衍枝子

这一天,我一直在读爱丽丝门罗的小说。门罗获得诺奖至今已经几年了呢?我老觉着这事就发生在去年,因为除了今年获奖的鲍勃迪伦,我没有关注过近年来其他的获奖者。我关注到她,全然是因为她叫爱丽丝呀。我一听说一个叫爱丽丝的女人获奖了,就心怀嫉妒地想,噢,又一个特别的女人给ALICE这个名字镀上她奇异的夺目的光彩。

现在,我已经不再小孩子气地关注谁叫ALICE,谁是又一个特别的ALICE了。想想,一直到大一那年,我还十分认真的在每首诗下面署名ALICE,以为一个名字真的有什么特别的含义,可真是傻气透了,简直叫人羞于回首。今天我刚开始读她的作品,我捧着这本白色封面的,不算太厚的书,在卧室、书房和餐桌之间来回辗转,到了近中午的时候,太阳终于洒在离沙发很近的阳台上,客厅一下子变得暖和起来,我于是椅在沙发上继续读这书。虽然只要读上几行门罗的小说,就会被她笔下这些女性形象深深吸引,但当我惬意地倚在柔软的沙发上时,心里仍然盛着刚刚,我在客厅落地窗前伫立的几分钟内,出神地凝视的印在窗户上的阳光。

十一月午后的阳光。我在阴冷的,毫无生气的屋子内呆了一上午,还没靠近它,就感到快被这金色的热量灼伤了。这污渍斑斑的窗户也换了一种模样,好像一扇通往什么神圣世界的大门似的。窗户后面,各种各样的花花草草摆满了阳台,这些被人精心照顾的花草可不同于十一月室外那些植物的落魄样子,它们干净、整洁、生机勃勃,哎,长得就像荒原狼他又眷念又厌恶的中产人家温馨的客厅。平日里我不喜欢它们,我喜欢野地里,那些一到冬天就只能无可奈何地面对一天天放肆起来的冷风,颤抖着皱缩着迎接命运的树木,无人怜惜的凌乱又憔悴的草丛,以及草丛无树木之间孱弱的藤蔓。可是现在,我站在离阳光的手掌一寸远的地方,敬畏地感受遥远又切近的光和热,也对这些简简单单接受太阳,和太阳同样热烈地的展示勃发的生气的植物感到敬畏。

它们不像我,这样一个复杂的人一般自惭形秽也不会卑躬屈膝。我在我可笑的复杂中,构筑对旺盛的精力的抗拒,对活泼泼的生命的抗拒,一边骄傲着,一边愧悔地拜倒在一切简单的生命脚下。

就在我心里盛着这几分钟内所见的一切,眼前滑过一行行发生在遥远的加拿大的故事时,不知什么时候竟然睡着了。梦境是像窗外鸟儿的歌声一样溜进我的睡眠的。我醒来这么久,已经不记得大部分情节,只几个短暂的画面还驻留在我记忆里: 波涛汹涌的海浪,卷进漩涡中的十七世纪样式的多桅帆船,海边破败木屋旁做梦的少女。梦中,我与故友时断时续的交谈,他说什么来着?我拼命抓住他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像过去那样,试图把这些话永久印在脑子里,但是现在我还是忘记了。话语像落叶一样凋零,再也找不到他们原先的排列方式,只记得有那么一些时辰里,我的确看见过青翠的绿。一切的形象都会如此凋零,人只不过能记住看见过的感觉,而非模样。人发明了文字记录感觉,又发明了绘画和照相术记录模样,可谓聪明至极。可是梦里,我记得这一句,仅仅这一句。

"人类的一切文明不过像这只帆船,终有一日会被大海吞噬。"

对于这种虚无主义的观点,我当然奋起反驳,却渐渐自己也变成海边那个睡梦中的少女了。

那女孩子,赤裸着身体躺在风雨如晦的海滩上。我同她一起睡着了,不再关心人类的事。

这时候,我周身暖融融的,仿佛进入某一次发生在古代阳春三月的天气。天和地都还簇新发亮,我仰面躺在草地上,也不知是男子还是女儿身,一阵小酌后的微醺荡漾在春日的空气里。

醒来后,有那么五六秒,温暖又幸福的感觉仍环绕着我,待我试图站起来时,才发现几个小时前洒在阳台上的阳光已经消失。客厅,再次退回初冬的阴影里,玻璃、植物和地板照常冷漠地对峙,互不相干。

而我他妈都快冻僵了。

1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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