衍枝子

两天

郝恬坐在马桶上拉粑粑,已经坐了十分钟了。她今天又吃得好撑,吃撑了的晚上,洗完澡就会想要拉粑粑。她没穿衣服,没擦干的头发湿嗒嗒的贴在脸上,脖子上,顺着脊椎骨一直拖到腰际,乌黑闪亮的一大把。水珠儿顺着光溜溜的皮肤滑到腿上,马桶圈上,有的就落进马桶里,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说不清郝恬现在有没有腰,都说小孩子是没有腰的。郝恬今年八岁,但由于个子太矮,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不少,谁见了她,都会以为至多是个刚上小学的孩子。

"灯火通明的赌城拉斯维加斯,繁华的地面下却有另一个世界。两千英里的下水道中竟然住着数千人……"郝恬拉粑粑的时候喜欢带一本书,不管能否拉出来都要在马桶上坐好久,等着妈妈催她一遍两遍直到第三遍时准时放下书,慢吞吞地擦擦屁股起来。现在,妈妈正在马桶旁边的浴室里洗澡。马桶和浴室之间隔有一道磨砂玻璃门,热气还是从门缝里钻出来,正对着马桶的镜子早已蒙上一层水雾模糊不清。向镜子里瞧去,瞧不清那里头女孩的容貌,只有一团粉嫩罢了。郝恬坐在热气中不冷也不热,怪舒服的,她把正在看的书举得高高的,放开嗓子大声朗读,以确保能让妈妈听见。

这纯然是一时兴起,但葛菊并不想冷落小姑娘的好兴致,于是一边洗澡一边认认真真听,不时地应上几句。

"拉斯维加斯的下水道有没有住人我不知道,我知道巴黎的下水道都可以开车。开车都行,住人当然也可以吧。"

"他们大多是因为吸毒失去工作的美国穷人……在拉斯维加斯的赌场捡富豪留下的零钱……"

"噢,怪不得要住在地下。"

"由于宽敞明亮这里深受城市探险者的喜爱……"

郝恬的声音甜甜的,回荡在充满水汽的浴室里,回荡在暖黄色的灯光与咖啡色的砖墙之间,好像一颗颗红樱桃从雾气深处滚落,砸得到处都是甜味。

几分钟后,葛菊也洗完澡了。郝恬看到妈妈出来,难得的没有再等妈妈催她,自觉地把书放到一边,转身去拿放在身后冲水箱上的卫生纸。

"拉出来了吗?""没有啊。""要不要再坐一会儿?"郝恬摸了摸鼻子,仰着脑袋一本正经地想了一会儿才说道:"不坐了,今天拉不出来。"

她站起来,妈妈递来小小的粉红色内裤和睡裙,同往常一样她连正反也没有看一眼,只胡乱穿上,蹭地拉开卫生间拉门跑向客厅。这是一间欧式风格装修的房子,栗色的实木地板,线条繁复的吊顶,层层垒叠的水晶吊灯自不必多说,连茶几上几个遥控器和纸巾盒也包裹着复古小碎花镶蕾丝花边的布艺防尘套,空调罩上垂下三层雪白的蕾丝网纱,仿佛是一条华丽的公主裙。虽然这间位于十七楼房子已经装修入住多年,无论是地板茶几还是电视柜,没有一样东西不是崭新蹭亮,一尘不染,显示出女主人对清洁卫生极端的用心。郝立安正倚在沙发上看电视剧,郝恬重重地扑倒在郝立安身上,还没干的头发甩了他一身水。

"你怎么又没擦头就跑出来了,赶快去把头发擦干净,你看看,我衣服都被你弄湿掉了!"郝立安直起身子把郝恬从身上推开,郝恬嬉笑着重又钻回爸爸怀里,对爸爸听似严厉的训斥全然不予理睬。她心里明白,爸爸从来不真的责备她,妈妈若发起脾气来,那才是动真格的。

只有两件事会让葛菊生气,考试低于80分和没有认真练琴,这两件事都是郝立安不管的,所以葛菊发火的时候,郝恬就到郝立安那里寻求庇护。现在郝立安知道说不动他女儿,颇无可奈何地一边把郝恬的头往外推,一边扯着嗓子喊还在卫生间拖地的妈妈,"你女儿头发又没擦干,你怎么就放她出来啦。""我在拖地,你不能帮她擦一下吗?每次就知道喊我,自己不知道动手……郝恬快点过来擦头发!"郝恬佯装没听见,继续在爸爸身上闹腾,伸手要抢郝立安手上的电视机遥控器,"我要看动画片,我要看动画片!"郝立安把遥控器举到头顶上,准备站起来去拿毛巾,但这已经不需要了。刚刚还躺在卧室里看电视的外婆拿着毛巾和吹风机走过来。

王彩梅被两大一小三个人隔着一个客厅两个卧室的距离喊话吵得厉害。又是这样子,她看不过去。与其等他们拖拉半天,不如她这老太婆出马,立刻就能把问题解决了。郝恬看到惊动了外婆,知趣地爬下沙发跑到外婆面前,坐在椅子上乖乖让外婆把她脑袋擦得前后左右直晃,但也没忘了让爸爸快点把遥控器给她。这是她每天看《柯南》的时间了。郝立安没有这么快缴械投降,虽然已经从沙发上站起来,仍然磨磨蹭蹭盯着电视机,好半天才挪一步。郝恬叫嚷着要遥控器的声音越来越高。外婆停下手上的动作,开始责备起郝立安。

"你还不赶紧把遥控器给她,吵死掉咯。你看看你们三个,没一个让人省心的,这么大了还跟小孩子抢遥控器,擦个头发还要我来。"

王彩梅干脆把吹风机放到桌子上,坐下来继续数落郝恬妈。"兰子你也是的,不知道先给她擦头再拖地吗,把你惯坏了呦一点不知道怎么做事,什么事情都要我来动手,你非要把你妈累倒了才好?"

葛菊敷着面膜走过来,半湿的卷发盘在头上,宽松的白色旧T恤长度刚刚遮住内裤,下面露出一双白嫩的长腿。虽然她已经三十六岁,但保养得很好,看起来不过三十岁模样。同她女儿郝恬一样,葛菊是自小跟爸妈撒娇惯了的,她笑嘻嘻地绕到王彩梅身后,熟练地给老太太捏肩,就像几十年来无数次重复的那样,"不是有你嘛,妈你最能干了……"这话王彩梅听了大半辈子,她有时候觉得心里苦,她能干就活该多做事多操心吗?但她是个骄傲的人,别人夸她的话无论真真假假总是爱听的。她爱把女儿和女婿教训两句,再等被训的人来讨好她,这让她感觉到自己的地位和重要性仍然和从前年轻时一样。唯有对郝恬,她是极爱护的。就在王彩梅停下给郝恬吹头发的那一刻,郝恬已经跳下椅子,光着小脚冲了出去,柔和灯光的照耀着她漆黑的眸子,上挑的眉毛,宽度恰恰好的额头,有些塌的鼻子和不够长但小小尖尖的下巴,圆圆的脸上映照出着快活而兴奋的光彩。

 

 

不对。余歌睁开眼睛,突然意识到这场景已经不可能再发生。尽管她刚刚想象的一切已经在遥远的故乡L 城发生过很多次,简直比眼前关着灯的黑暗更加触手可及,但绝对是不会再发生了。

饥饿的感觉再度袭来。她回想了一下,今天一天只吃了两片面包,一小袋牛肉干,喝了一瓶350毫升的矿泉水。临近八点,尽管她早已饥肠辘辘,仍旧躺在床上没有动弹。

忍受饥饿可以带来一种快感。空空的胃部让人感觉轻盈,干净,让人产生自己的体积正在萎缩的幻觉。体积的庞大是罪恶的。当身体渴求食物时精神却拒绝了它的要求,好像大脑和身体在此刻才有决定性的差别。这种拒绝每时每刻都在延长,延长得越久,精神的胜利感越强烈,这是一种伟大但是无聊的斗争。

余歌现在不想和什么东西做斗争,她饥饿着,纯粹是因为家里已经没有食物可以下床就拿到了。

 

 

郝恬坐在马桶上拉粑粑,已经坐了十分钟了。今天她吃的不算撑,并不太想拉粑粑,但是有一种不同寻常的感觉促使她还是在马桶上坐了下来,低着头两只手托着腮帮子一动不动,湿嗒嗒的头发从脸蛋两侧垂下来,水滴顺着长发滴答滴答落在地上,很快就在她脚边汇成了一小滩水。葛菊在隔壁洗澡,隔着磨砂玻璃瞧见郝恬又光溜溜地坐在马桶上,心里就一阵恼火。

"郝恬,你已经坐了多久了?不穿衣服又想冻感冒吗?头发擦了没有?"

"没有。"

郝恬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句,葛菊没听清,又问了一遍。

"没有擦头发。"郝恬抬起头大声回答。

"怎么又不擦头发,你已经多大了,每次还要我跟你爸追着给你擦头发吗?人家小朋友早就能自己洗头了,你连擦头发都不能自己擦一下吗?每次在马桶上一坐就要半个小时,我不催你就不下来,马桶上有胶水把你粘住了吗?"

郝恬不明白妈妈为什么突然生气了,葛菊还从来没有为这些事情训斥过她,她又把头低了下去,盯着胳膊肘在雪白的大腿上压出来的两个圆圆的红印子没有应声。葛菊见她不说话只是更加生气,她加重了用澡巾摩擦皮肤的力气,把胳膊搓得红红的,一边搓一边继续数落郝恬,好像砸向她后脑勺、两肩和脊背的不是水流,而是源源不绝的愤怒,这愤怒的水流又渐渐咸苦酸涩,泪水似的把她包裹。她扬起头,让水流冲击紧闭的双眼,也不知是否有几滴眼泪在水流的裹挟中消失了。

今天没有人给郝恬擦头发。郝恬自己擦了头发走出浴室,郝立安正倚在沙发上看书。她杵在客厅中央,不知道该走到哪里去。葛菊在浴室里拖地的声音比往常大一些,似乎夹杂着怒火,郝恬感到这是一种驱逐的声音,本能地离远远避开,但她也不想靠近郝立安。郝立安看起来仍是平日的郝立安,就像客厅里的灯光仍是平日的灯光,但她总觉冷漠些。头发没有擦干,她背后的衣服已湿了一片贴在身上,凉丝丝的。

郝恬杵了一会儿,终于无趣。她作业写的很快,每天吃晚饭前总能写完,钢琴还没有练,但这几天她可以不必练琴。她想到了《柯南》,这是她往常看《柯南》的时间,但她一点也没有看动画片的兴趣,于是坐到餐桌前,仍旧看她没看完的故事书。

正对着餐桌的大门旁边原放着一个白色储物柜,现在却披上一块黑布了。储物柜顶摆着一盘橘子,一盘苹果,一盘酥饼,一盘千层糕,中间一个铜质小香炉,香炉里插着三支刚点着不久的香,两边的红烛则快燃尽了。

郝恬看了十多分钟书,抬起头来又看见外婆的照片摆在香炉后面。那张照片是五年前拍的,外婆夸过许多次这张拍的漂亮,只是现在已成黑白色了。相框中央一朵黑色绢花,两侧黑纱垂下。郝恬看过这张照片许多次,现在却只瞧着那肃穆又忧郁的黑纱愣神,不敢看黑白色的外婆的脸。灵台的摆设与每日来来往往奔丧的人都让她恐惧,每个人都在哭,她也哭,但她感到其他人的哭泣都离她十分遥远。不绝于耳的哭声,嘈杂混乱的脚步与焚香烧纸呛人的气味让她惊慌,于是想要葛菊和郝立安的安慰,她发现爸和妈都很忙碌,这就又想起外婆的好来,便哭得更厉害。现在家里终于安静了,明天就要下葬,她回想起这三天,恍恍惚惚做梦一般的,只是那张黑白相片切切实实地告诉她,外婆再也不会回来。

她趴在书上,把脑袋埋进胳膊弯里,鼻子酸酸的忍不住又想哭,突然想起外婆养在阳台上的两盆月季,一盆茉莉,一盆吊兰都好久没人照料。她想到这点,感到这是一件极重要的事情需要她去完成,正是她,而不是其他什么人。她立刻跑进厨房接了一盆水,郑重地端到阳台准备浇花。

吊兰高高地悬挂在阳台顶端的晾衣架上。郝恬见过外婆浇水,学了外婆的样子拿起晾衣杆去勾住吊兰花盆上的弯钩。她个子太矮,只有抓住晾衣杆后四分之一的位置才能够到吊兰。她没想到会这样沉,只松松地握着杆子,就在吊兰的重量全部转移到晾衣杆的一刹那,她胳膊一软,那杆子就从手中滑出去,瓷质的花盆落到地上,发出惊天动地的声响。

郝恬呆呆地立在那里,看着撒了一地的瓷片和泥土不知所措。葛菊和郝立安都来了。葛菊看见小姑娘站在碎了的花盆边,顿时脸色惨白,她冲上去把郝恬抱到屋内光线明亮处,浑身上下仔细看了好几遍,在她确定郝恬没有被一片瓷片划伤后,惊忧转而被怒火代替了。

 

从前郝恬常常听见葛菊和郝立安在以为她已经睡着后说些关于她的话,通常是在她因为练琴偷懒惹葛菊生气的晚上。葛菊反对她批评郝恬时郝立安给郝恬打圆场,这大大降低了她说话的影响力。郝恬皱着眉头躺在被窝里听见了就会想:"才不是呢。"

虽然郝立安的庇护并不能立刻把郝恬从葛菊的怒气中解救出来,但只要有一个人在她挨骂时是向着她的,她就不会感到太委屈或者太伤心。偶尔,葛菊和郝立安一起批评她,外婆就会给她比郝立安更加有效的支援,她还从来没有被所有人抛弃过,但是今天她感觉到了。

她站在那儿抽抽噎噎好久,直到葛菊发完火收拾碎瓷片去仍然一动不动地站着。葛菊和郝立安从她身边来来回回走过去好几次,她盼着谁看她一眼,带她去洗脸,安慰她,因此鼻涕流到了嘴巴上也不肯去拿纸巾擦,只用手背不断地抹,抹得胳膊脸上到处都是,葛菊每走过来一次,她便故意哭得响亮些。十多分钟过去后,郝立安仍回到沙发上看他的书去,葛菊在卫生间放水准备洗衣服了,郝恬这才确定今天没有人会来安慰她。她终于自己去洗了脸回到卧室,躲在枕头里搂着她最喜欢的毛绒兔子继续闷声抽泣。初生的夜晚温柔地环抱住她小小的身躯。

不知道哭了有多久,郝恬终于哭累了,抬起头来。书桌上,余歌送给她的白瓷娃娃在黑暗中反射出一点微弱的幽光,漂亮的眼睛专注地瞧着她,好像一个会说话的精灵。

 

葛菊意识到今天自己特别容易发火。她疲倦极了,疲倦得想不起丧母的悲痛。这三天她日日从早到晚没有一刻歇停,联系医院,火葬场,殡仪馆,亲戚朋友来了一波又一波,接待都是她负责。她突然怨起母亲就这样仓促离开她,像父亲死于车祸那样突如其然,只在这一刻她才明白了父亲死时母亲为何哭着骂他是个没良心的东西。那年她多大年纪?她觉得那遥远得仿佛发生在她的少女时代,但实际上已经二十好几,她却只一味从家中父亲灵台前哭到骨灰进了坟地,其他丧葬事宜一律由母亲操办,没让她烦一点心。她一直觉得母亲是一个可以解决一切问题的万能的人,直到母亲老了仍然如此。母亲从来没有因为年龄的增长放弃她对家庭和她的生活的主宰地位,但她也并没有因此不爱母亲。她清楚母亲爱她远胜过她姐姐,她早已习惯母亲严厉的管教,甚至强迫她同初恋男友分手。她后来十分感激母亲让她离开那个男人转而和当时她看不上的郝立安结了婚,因为事实证明郝立安的确是一个再好不过的丈夫,对她百依百顺,工作勤勉,工资越涨越高,家务还帮她分担大半。尽管如此,她还是记得小时候常被母亲训斥的悲伤,因此她很少训斥郝恬,除非有一些原则性的问题。幸而母亲对孙儿并不管教,倒比她更加宠溺些。她的确看到郝恬比同龄的小姑娘看上去更活泼开朗,更单纯快乐。

葛菊想着想着,心中的焦躁烦闷之气消去大半。她走出房间,给香炉中新插上三支香,蜡烛也换了一对新的,合掌拜了三拜。凝视了许久母亲的遗照后,她决定去郝恬房间向女儿道歉。她快走到房门口,突然听见里面传来钢琴的声音。她已给郝恬放了假,这些天都不必练琴。郝恬难得有这样自觉自愿练琴的时候。葛菊听了一会儿,原来是巴赫的c小调小赋格曲。她不喜欢听钢琴曲,只是希望女儿在学校功课之外多些才艺。她原以为古典曲目都是没有感情的,她听郝恬弹琴弹了三年,还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为一支曲子感动过。

 

 

郝恬坐在马桶上拉粑粑……余歌坐在马桶上拉粑粑……

卫生四面墙壁贴着灰蓝色瓷砖,正对着淋浴喷头的一面有两块瓷砖上印了一张恶俗的裸女出浴像。灯是白色的,那种阴森森的惨白。余歌最讨厌这样的灯光,更讨厌抬起头来看那盏灯的时候,灯罩后面散布着一粒一粒的小黑点,不用扭开灯罩她也知道,这些小黑点尽是各种虫子的尸体,至于它们是怎么跑进去的她便不知了。除了虫子尸体以外,由于南方天气潮湿以及老房子偶有渗水,卫生间天花板的四角生着斑斑点点的霉菌,只要目光一落到这些丑陋脏污的角落上,她就感到一阵恶心,几乎想要立刻拉开门从这小小的卫生间逃走。但是这房子里每一盏灯都发出同样阴森冷清的白光,每一个拐角里不是霉菌就是剥落的墙皮木屑,常年积攒下的黑色污垢,还有一团团她自己头上掉下来的长发。

只有看书的时候,这一切才可能被遗忘。余歌拉粑粑时也喜欢带一本书看,但她没有那么多书可以看,大部分书是坐在新华书店的地上看完的。没有书看的时候,余歌就看堆放在毛巾架上的报纸。这是一种发行量完全靠订牛奶人数决定的本地报纸。订牛奶,充话费,甚至社区劳动都可以免费获赠一年的报纸,余歌不相信会有什么人花钱买它,但是它的存在还是很有必要的: 小学生要依靠这个唯一的本地报社获得小记者证。小记者证可以做什么?她记不清了。但她记得几乎全班同学都会去办一张小记者证,好像越早把它挂在脖子上越是一件光荣的事。余歌不觉得光荣,因为这份报纸唯一可看的版面是娱乐版,把一个生产只有娱乐版可看的报纸的报社颁发的小记者证挂在脖子上,她以为是一件耻辱的事。

无论是看书还是看报纸,余歌都能在马桶上连坐四五十分钟,直到两腿完全麻木,实在坐不下去为止。妈妈没有来催她吗?余歌回忆到这儿,忽然觉得缺少类似一个小姨催促表妹快点从马桶上起来的场景。她找不到。妈妈很少在家。

余歌坐在马桶上拉粑粑,啪嗒一声,卫生间的门突然被拉开了。余歌早已经听见了皮鞋沉闷的脚步声。是爸爸。

"我来拿报纸。"

"嗯。"

"毛巾递给我一下。"

"嗯。"

"毛巾放回去。"

余歌扭过身子把毛巾挂回架子上,在她扭回来的时候,她确信有一秒钟对上了爷爷的眼睛。爷爷瞥了她一眼,又晃晃悠悠地走开了。从那个角度或许能看见我的屁股。余歌想。

啪嗒一声门重新关上了,余歌继续坐在马桶上拉粑粑。现在,她的手上同时有报纸的油墨味和爸爸毛巾上的馊汗味,她把手伸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嫌弃地皱了一下眉头,茫然地盯着卫生间门上的旋钮。坏的。

她能把自己卧室的门锁上,但是对一扇旋钮坏了的门无能为力。余歌继续看报纸,努力把报纸翻得哗哗作响,纸张的声音回响在狭小的卫生间里,她心里恐惧和想要尖叫的感觉在哗哗哗的纸声中慢慢退潮,油墨的臭味在空中四溅。某个女星的脸好像快要掉出来了。

 

诸如此类的恐惧难道不正是童年记忆碎片漂流的长河吗?像光和暗那样普遍存在与万物生长中……走出西门巷,一切就充满生机也充满光明了。西门巷的对面就是小学,孩子们嬉闹奔跑着上学放学,每天上下午两节课后准时可以听见上操的运动员进行曲,每周一可以准时听见高亢昂扬的义勇军进行曲。小学门口挂满了各种金光闪闪的奖状,体现出这所学校优秀的教学品质和让路过家长都羡慕的重点初中升学率,她不也每天路过这所学校时都要抬头望两眼一墙闪亮的奖状然后才默默拐进黯淡无光的西门巷,尽管西门巷就在这所小学对面,但是按学区划分,她进不了这学校。爬山虎从西门巷口的第一幢房子爬到巷尾的最后一幢,爬山虎三角形的绿叶背后藏着的小昆虫。真多啊,壁虎也多,蜗牛也多,蚊子也多,蚊子真多……

胳膊突然一痛,她感到自己被蚊子咬了一口。

余歌躺在床上,挠了挠被蚊子咬的地方,不知道怎么又回忆起那么久远之前的事,甚至分不清是回忆还是梦境。从一个厕所掉进另一个厕所,从一片橙黄掉进一片冷白,从十几年后掉进十几年前。漫长啊,混沌啊。

 

 

余歌的爷爷奶奶和外公都在她年幼时相继离世,但是如果不把家里养过的阿猫阿狗算上,她还从来没有参加过任何人葬礼。余歌一直相信见过死人和没见过死人的人一定有某种心态上的不同,但是外婆的葬礼结束后,除疲倦和无聊以外,余歌并不觉悲痛。那唢呐的声音和小时候在西门巷中常听到的一模一样,好像死的不是她外婆,而是别的什么人。

从巷子两旁粗壮的法国梧桐可以看出,西门巷是z城最古老的街区之一,整条西门巷里几乎全是五六七八十岁不等的老人,老人多了,有两种东西就跟着多起来,一是麻将,二是送葬的丧乐。最烦人不过是她正为一道数学题绞尽脑汁,门外却突然锣鼓喧天,这一喧,没有三天是不能结束的。所以遇上死人的日子,余歌特别乐意去上学,等到晚上放学回家,乐队也正好收拾场子歇息了。葛菊没有请和尚道士念经,也没有请鼓乐班子吹打三天,只最后送葬时请了喇叭唢呐开道,已是简化了许多程序,余歌仍觉得这过程是多余的。她是长孙,未免要多磕几个头,多供一点哭声,再多陪几个没见过的陌生面孔聊些学校工作谈对象结婚之类的闲话。

余歌一直相信王彩梅会死于心脏病,或者是糖尿病,要不就是某种癌症。反正从很早以前开始,各种不大不小的毛病就找上了王彩梅。她六十八岁,除却经常性牙痛腰痛背痛胃痛心脏痛以及偶有失眠以外,腿脚仍然灵光。每天五点半,她准时起床,做好一家人的早饭,然后从家出发找她的一帮老闺蜜舞剑打拳,七点半结束晨练到菜场买菜,八点钟郝恬已经去上学,郝立安和葛菊已经去上班时,她拎着一天要吃的水果蔬菜回家了。她有两个女儿,大女儿葛兰,小女儿葛菊,两个女儿相差十岁,王彩梅自然更疼爱小女儿。她丈夫就早早就死了,葛菊成婚以后,她就一直与女儿女婿同住,烧饭做菜照顾孙女,虽然每日不得清闲,也从不寂寞。

葛菊是一个再听话不过的女儿,王彩梅很自豪她又给自己找了一个再恭敬孝顺不过的女婿,郝恬聪明伶俐,生得清秀可爱,她一直当宝贝捧着,余歌从小成绩拔尖,名牌大学顺顺当当考上,每每可供她在一帮老姐妹面前争面子。她自己拿一份从国企退休的养老金,就算不用葛菊赡养,日常生活也足够支持,偶尔想去哪里玩上几天,不用她提,葛菊就主动支付了旅行社的费用,又给她一大笔零花钱,任她买些爱吃的爱穿的。王彩梅在外面玩时,仍只惦记着女儿孙女,只买些给两人穿的戴的。上了年纪的人眼光不比年轻人,每次买回来的东西不是大红大绿的配色,就是景区忽悠游客的假货,葛菊无可奈何地收下,还不忘把老太太的眼光夸奖一番。

 

进了六月大雨就下个不停,可能四月五月中也阴雨不断,但多日接连暴雨却未曾有过。王彩梅以她半辈子的经验推断田里怕是要淹起来了,但没过几日,城里也淹了水。起先,只有东边的大滟湖水漫过了堤岸,不多久中央广场喷泉池中的水也漫过广场,溢到四周的马路上,向地下通道里灌去。王彩梅早上不再去晨练,也并不担心水势越涨越高,只愁洗完的衣服晾不干,已经挤满了阳台。郝恬既不愁水患,也不愁衣服晾不干。和所有的小孩子一样,她觉得水灾雪灾都是难得一遇的趣事。每天早晨上学路过被水淹的街道,她都要停下来看一会儿,傍晚若和三五个同学一起回家,免不了在水坑里你追我跑,挥着雨伞打打闹闹。

这天,王彩梅睡完午觉,打开微信看见朋友圈里好多条救灾官兵条件艰苦,尽职尽责的宣传,给每一条都点了一个赞,又打开电视,看见某城小学生放学后去河边玩水,一人落水淹死的新闻。她想到郝甜从学校回家虽然只有七八分钟路程,但是孙女调皮贪玩,保不定会出什么事故,便临时起意要去接郝甜回家。

小区门口,多日没来的夏姐正坐在老位置上卖西瓜。夏姐比王彩梅小四岁,脸上的褶子却比王彩梅多出不少。她脸和手上的皮肤黝黑,小臂中间,黑和白划出一条明显的分界线,只有找钱时偶然露出半挽的袖口后的皮肤,才能看见她原本的肤色。王彩梅和夏姐挺熟,准确来说,她同小区周围卖瓜果蔬菜的摊贩都挺熟。买菜前,王彩梅习惯同小贩们扯几句闲话,遇上说得来的,她就介绍一群老姐妹都去那里买。姐们们夸她,小贩承她的情,也往往特意把好的给她留下。

王彩梅看见夏姐,想到好多天没给郝恬买瓜吃了,便走过去问夏姐今天瓜多少钱一斤。

"便宜了,八毛一斤!来一个吧?"

"前几天还卖一块二的呢,怎么今天只八毛了?"

 夏姐本来一肚子委屈,一听这话,忍不住向王彩梅倒苦水。她家有四个瓜棚,一个棚收完了,两个棚没熟的被水淹了,还有一个整个儿被水冲垮了。连续暴雨,收瓜人的车开不进村子,天气凉,买瓜的又少,只好贱价售卖。

"你不知道,那么多瓜都长这么大了。"夏姐说着,用手比划了一下大小。"现在要不是泡烂了一半,要不就整个儿裂开了,明明再过十来天就能收了!"

"哎呦呦,这是太可惜啦。"

"还有几千棵小瓜苗呢,根都泡烂啦,种不了啦。"

王彩梅看了几个瓜,模样还可以,并没有被水泡烂的迹象,正想让平常帮她称瓜的男孩称一个瓜,却发现这孩子今天并没跟夏姐过来。

"夏姐,大孙子今天怎么没一起来啊?"

"哎别说了,我本来叫小贵跟两儿子一起在地里赶紧收瓜,昨天村里突然说排水的人手不够,要我大儿子抽一天去帮忙,现在只剩小儿子和小贵两个人收了。哎呦老天爷哎,我自己棚里一尺深的水还排不完呢,今年种的瓜本钱都不知收不收的回来呢。小贵他才十四岁能做多少事?让我这老婆子怎么办啊!什么武警啊,解放军啊,只管在大城市里救灾,怎么就没人管我们呢?"

“是呀。我女婿老家也被水淹了,都是自己亏,根本没人管。就我们这市里,年年淹成这种样子,也没人管呀。”

王彩梅一边应着一边挑瓜,忽然听见身后传来居委会主任向姐的声音。她回头一看,原来向姐在指挥几个志愿者贴抗洪救灾的宣传横幅,臂弯里还抱着一摞印有“天灾无情人有情”字样的宣传衫。向姐同王彩梅是老朋友,她看见王彩梅在买瓜便走过来,要送一件宣传衫给王彩梅。

印衫子这个主意,是向大姐想出来的。她听说夏姐家的瓜烂了,也好心好意要送一件衫子给她。

“这衫子这么小,那是给小年轻穿的,我哪里穿的下?”

“这是纯棉的,有弹性,我都穿得下,你怎么会穿不下呢!”

夏姐擦擦手,高高兴兴接过衫子。展开一看,原来还印着红色中国地图和五角星呢。

“呀,这衫子怪好看的,还有中国地图!”

向姐也高兴自己做了件好事,捧着衫子继续往别处送了。

王彩梅正要走开,夏姐突然又把她叫住,指着左前方十字路口的位置。

“早上我过来的时候,走到那边路口,车轮子被卡住了。我一看,原来那里一个阴井盖子,也不晓得是被水冲的还是怎么着,掀到一边去了,我要把车子推出来,差点把脚都扭坏啦。现在也不知道盖上没有,你走过去可小心些。”

王彩梅走到路口,果真看见一个翻到一边的井盖躺在被水淹没的非机动车道上,周围既没有护栏围上,也没有任何提示。她绕开井盖,瞧见前面绿灯剩下的时间不多了,赶紧加快步子,竟忘记了这条路一向是最容易摔倒的。

她脚下一滑,脸朝下扑通跌进了水里,拎瓜的手松开了,瓜摔到地上,竟完好无损,一个裂口也没有。右边,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骑辆电动车疾驰而来。他看见前面一个老人摔倒,正要避让,突然又注意到前方掀开一半的阴井盖子。他想避让老人,也想避开阴井盖,电动车在水中打了个滑,人和车一齐向王彩梅的方向甩去。

西瓜从塑料袋里滚出来,顺着水继续往下滚,被两三辆车撞到,可幸仍平安无事地滚开。一群刚放学的小学生见了,嘻嘻哈哈看着这瓜如何在车流中左闪右避。终于,在几个女孩子的推搡撺掇下,一个穿短裤胶鞋的男孩扔开他的雨伞,跳进水里,把瓜抱了出来。

翠绿鲜润的瓜皮上,晶莹的水珠闪闪发光。

 

 

葛兰接到葛菊电话的一刻没有惊讶,她早已准备好随时接受母亲的死亡,甚至在母亲死亡之前,母亲已经在她的世界里死亡了。她推说自己没空,把后事的料理全部交给葛菊,出殡前一天才带余歌回L城奔丧。

这天早晨没有下雨,他们到达殡仪馆的时候,笼罩天空多时的青灰色云层剖开了一个裂口,久违的淡金色阳光重现大地。郝恬穿一条黑色无袖连衣裙,背一个白色小书包,柔软的长发绑成马尾垂在脑后。只见殡仪馆入口处立有一面近三丈高的挑飞檐彩绘门楼,上盖黄色琉璃瓦,左右各置石狮一只,气势非凡。站在门楼下朝内望去,一栋主楼两栋副楼皆为仿古建筑,主楼做了歇山顶样式,灰墙黛瓦,古色古香,四周翠竹环绕,背后青山隐隐。门楼到主楼之间,约百米长笔直的大路两边杉木挺立,枝叶婆娑。倘若不见门楼挂的牌匾上题有殡仪馆三字,必要误以为这是某风景区或博物馆的。

遗体告别仪式设在一间二百来平米的大厅中,大厅正前方挽联高悬,两边摆满了花圈,中间一口棺材被百合和菊花簇拥环绕,王彩梅的遗体躺在那里。郝恬起初躲在葛菊身后不敢瞧棺材,直到葛菊对她说,再不看就要送去火化了,她才探出身子看了一眼。因为个子矮,这一眼她没有看清外婆最后的模样,只看见一个圆胖身子被大红色印金福字寿衣裹着,头上似乎也戴着类似的帽子。她觉得穿成这样十分可笑,显得本来就胖的外婆胖更胖了。她想踮起脚再看一眼,葛菊已拉起她的手,依序走出大厅,不可再回头。

那骨灰盒本该是葛兰捧的,但郝恬不依不饶地缠着葛兰要让她来捧。葛兰依了她,把盒子递给她,她立刻像抱毛绒玩具似的把盒子紧紧抱住,一路抱到新刻的墓碑前,轻轻放进打开的墓基内,又从小书包中掏出一张钢琴比赛得的奖状。奖状里夹着一支刚折下不久的吊兰枝子,枝子上绑着一根外婆给她扎辫子时常用的镶草莓图案橡皮筋。郝恬把这三样东西放在骨灰盒上,葛菊又放了一只翠绿镯子,一枚金戒指,一条珍珠项链,铺上一层木炭,那盖子就盖上了。

郝恬看见三样东西她心爱的东西一瞬间被黑暗吞噬,同骨灰盒一起离开了她的生活,哇的一声恸哭起来。她哭的那么厉害,余歌想起从前养了十二年的狗去世后,哭的几乎晕过去的她自己。这是两年前五月二十一日的事,她现在想起来还是感到悲伤,却不是悲伤那只狗的死亡,而是悲伤她已经不再为这件事悲伤。

余歌蹲下身,把郝恬搂进怀里,让她小小的脑袋靠在自己胸前。不远处响起噼里啪啦的爆竹声,放晴没多久的天空不知何时又淅淅沥沥飘起小雨,浅灰白的新碑上印出许多个深灰色圆点。雨水、汗水和泪水不一会儿就湿透了她的衬衫。

 

 

葛兰睡着了,大半边脸面朝余歌歪在列车紫红色座椅靠背上。

余歌很少正视葛兰的脸,更多的时候看见的是葛兰的背影。葛兰年近半百,但依然纤瘦苗条,同年轻时没什么差别,只是原先紧绷的肌肉和皮肤都松弛下来,像人的脾气一样随着年龄的增长越发驯服。有好几次,余歌远远望见葛兰的背影,看她烫着最时兴的梨花头,头发末端染了黄色,恍惚间以为是一个二十来岁的小姑娘。观察一个人的衰老是令人颓丧的,因此很多年里,余歌都避免直视葛兰的脸。

昨天晚上,郝恬拉着余歌的手,把她拖到电视柜前,一定要她看一本相册。郝恬跪坐在地上,在柜子里翻了好久,终于翻出一本8k大小的相册,相册封面上原本印刷的图案已经模糊了,只有一片浑浊的黄色。郝恬翻开相册第一页,小心翼翼地从塑料封膜中取出一张两寸大小的照片递给余歌,原来那是一张王彩梅二十二岁时拍的照片。照片中,绑马尾辫的女子露出一口整齐的牙齿欢笑着,同葛兰二十多岁所拍照片中的模样约有六七分相似,形如一对姊妹。

现在余歌鼓起勇气,仔细瞧着母亲的脸: 这张脸上的皮肤比其他地方都更驯服于时间而不再受骨骼的支配,即使在睡梦中没有任何表情,也无法阻止皱纹攀上眼角;眼袋有两层,好像人活得太久就会再那里堆积人世的尘土;眼袋旁边各有一圈暗斑,被妆容遮去些,不仔细看并不能看见。余歌慢慢从中发现了王彩梅的模样,想到再过十多年,母亲就会衰老成另一个外婆,她不敢再继续想下去,不敢想象如何面对一个快要土崩瓦解的身躯。

就像四五岁时知到了母亲有一天会死掉便啼哭不止,很长一段时间她就在担忧母亲死掉了怎么办,却不知再过十多年,她就不再会在意母亲的生与死,她现在也不必去担忧如何面对衰老的身躯。等再过十多年,自然就有了可以接受的结果。再过十多年,她甚至就可以接受衰老发生在她自己的身体上了。

 

一到家,余歌衣服也没换就躺倒在床上,葛兰坐在餐桌边玩手机,消息提醒的声音响个不停。她们两人谁也没有同谁说话,延续着这间房子长久以来的寂静。这种寂静里并没有尴尬,怨恨,或者其他什么情绪,只是再平静不过的,被习惯的,如同所有被习惯的事情一样,因为一直如此而显其正确的。

当天晚上余歌做梦了,梦见她是一个小学生,参加学校的田径比赛。她穿着白色运动衫,蓝白条的宽松校服裤,跑的很慢,所有人都比她快。她班上的女孩子们冲她大笑,笑她跑步的样子像鸭子。她又羞又急,拼命地向前跑,一不小心就摔倒了,引得又一阵哄笑。她爬起来,掸掸裤子上的灰,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而成年的她是另外一个冷眼旁观的人。她看见了她,求助似的看着她,她没有理她,于是她继续左顾右盼,似乎在寻找一个帮助。她没有哭出来,只眼角挂着两滴泪水,她看她皱着眉头,撇着嘴巴,两只手捏着校服裤边缝,身子微微前后摇晃着站在跑道内圈靠近草坪的位置。她先觉得这张幼小的脸和父亲很像,两眼之间的距离太宽,鼻子太长,下巴是方形,继而觉得那又细又淡的眉毛和厚厚的嘴唇更像母亲,接着她又在她的发际线上看到了和外婆一样的形状。她开始厌恶她的样貌,想要冲她大喊,就在这时其他的选手跑完了第二圈,一个接一个从她身边跑过去,遮住了她看她的视线。

早上醒来的时候,她对这个梦记得很清楚,她不知道为何会梦见田径比赛。比从幼儿园到大学,她都没有参加过任何一场体育比赛,她不擅长一切体育活动,被同班的女生笑话跑步姿势像鸭子倒是有过的。

她想起来郝恬体育非常好,跑步得过年级第一名,她还每天早晨坚持跳绳,可以连续不断跳四百下。她表妹的双腿又细又匀称结实,这是经常跳绳和学习舞蹈的缘故。尽管她只有八岁,并且比同龄的女孩子更矮一些,但那双腿像所有美丽的妙龄女郎拥有的腿一样美并且富有女性的柔韧,已从中可以看见十多年后少女的姿态了。

八点半,母亲已经离家去公司。余歌打开冰箱,里面仅有一袋剩了两片的面包,十多个生鸡蛋,一包火腿,几瓶矿泉水。她就着矿泉水吃完面包,躺回床上继续睡去。睡醒后已是中午,她在忍受饥饿和出门买中饭之间权衡了一会儿,放弃了出门的念头,去客厅拿了一袋牛肉干吃了又睡下。

家里照常一片沉寂,昏暗的光线里分不出晨昏,暴雨从早到晚不间断的哗哗声填满了空屋,那里面似乎有小提琴的细腻婉转,也有二胡的萧瑟缠绵。她感觉这声音像来自很久很久以前离逝树木百草,也像来自整个城市的昨日,那些黯淡无光、纷纭杂沓、最后湮没无闻的昨日。

皮肤是湿的,头发是湿的,床单是湿的,地板是湿的,纸张是湿的,梅雨季的一切都湿的要发霉,黏糊糊粘在一起。她睡得跟床也粘在一起,快变成一张布,要不成一块木头,她简直相信把自己扔到地上就可以长满各色各样的孢子植物了。

晚上九点,饥饿难耐。她扭头看了一眼窗外,决心要起床出门觅食。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离开床之前一秒钟,余歌再次想起她亲爱的表妹,那张粉嫩的三年级小学生的脸突然放的好大,连嘴角的痣她都看得清楚了。"虽然总有点小学生的天真可爱,但也并不算漂亮啊。"余歌晃了晃脑袋,把眼前表妹的脸赶走,换上邻国正大红大紫的童星芦田爱菜的脸,感到一阵舒畅。双脚已经碰到了久违的地面,清醒的意识从脚尖一直传达到发梢。

"我在嫉妒她。"余歌心里承认了这点,尽管她知道没有必要为了一种过去嫉妒另一个人的现在。她喜欢那个家,虽然那个家不是她的。

去年也有水灾,前年是地震吧?大前年呢,大前年有发生过什么?余歌一时间想不起来,也懒得再想。反正,每年都有各种各样的天灾人祸发生,没什么可记的。既然每年都有,总有一年要摊上这儿,这个现在已经停雨,全城没有一处被淹,没有一个人一辆车一条狗被冲走的城市。

"但绝不会是水灾。"余歌在心里断定。"S省没有田。"

城市和城市很多年前就以市郊作为各自的边界,没有农田的位置。没有。没有田的地方,有什么值得发生水灾的呢?城市被淹了还是城市,说真的,被水淹了的城市远远看起来和原来的样子大同小异。可没有大水能淹得了这些越攀越高的高楼。

余歌站起来,由于用力过猛眼前顿时一片昏黑,又因为长时间卧床双腿发软,差点撞到了墙上。她扶着墙站了一会儿,打开衣柜随便抽出一条连衣裙换上,用手把睡得乱七八糟的头发随意理了理,拿上钥匙和钱包走出家门。天上没有星星,明天也许还会下雨,毕竟梅雨季节才刚刚开始。

余歌想象面前的街道变成河道的样子: 低矮的灌木丛只剩下顶端的新叶露在水面上,像小小的绿岛,高一点的树木没了树干,一团一团毛茸茸蠢呼呼的叶子杵在水上,树叶要怨树枝树枝要怨树根不放自己行走的自由,大难临头还要绑在一根杆上。到那时,她的腿无用处了。"如果小时候洗澡的大红盆还在,就可以划船漂流了吧。"搬家换了浴缸后,那盆先是被用来洗衣服,过几年换了洗衣机,大红盆就和许多旧物一起堆在角落里无人留意,再过几年,忽而有一天葛兰嫌它太大放在家里碍事,便被扔到楼道里,没两天就被清洁工,要不然是拾废品的人拖走了。余歌突然又嫉妒起某个拖走大红盆的人,那可是一条好船。

已经走到了余歌晚上常常脱光衣服对望的那扇窗户楼下。窗户通透,房间内外笼罩在同一的黑暗里,纱帘也并不需要拉上。不知道对面这几十扇窗为什么通通拉上了一层薄薄的纱帘,仅仅是纱帘而已。余歌站在楼下看过自己拉着纱帘的窗,只要灯开着,房间里的一切都一清二楚,那窗上的白色贴纸,窗户后幽灵一样悬挂着的风铃也可以看见,不用说,倘若有个姑娘站在这帘子后面手淫,她也能看见。余歌就脱光衣服站在毫无遮挡的窗子面前,六月份热起来的晚上贴着玻璃也算降暑。她心里坦荡荡的,丝毫不担心某扇窗户后面有窥视的眼睛。偷窥癖是普遍的病症吗?余歌想,一切癖好虽然都事宜用作打标签和人物塑造,但是要想正大光明地遇上也不容易,她正大光明地站在窗子后面,能遇上什么呢?不记得是上个月还是上上个月有谁说过,Z城被评为共和国治安最好的前十个城市之一,治安很好的地方,偷窥癖,暴露狂,露阴癖,强奸犯出现率自然都很低。何况,那些拉着纱帘的窗户后发生着什么,她也看得清楚,若有人看她,他们便对瞧几眼罢了。

她独自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刻意把脚步放轻,仿佛自己不存在一样。除了虫声之外,万籁俱寂。余歌突然想起来多难兴邦这个词,这是一句被共和国五千年历史一再验证的真理。Z城至今经济发展滞后,想必是因为治安太好,天灾人祸都不屑光临的缘故。

 

还在余歌没有上高中的时候,她听说一件关于她要考的那个全市最好的高中的传闻:三个姑娘下晚课后迟了些回家,等公交时遇上几个喝醉酒的民工,竟然被强奸了。这当然是无中生有。考上这学校后,余歌同一个爱好摄影的物理老师关系不错,有次她同他一起外拍,顺口问了问这件事。

"没这回事儿,谁说的?真瞎讲,Z中从来没有这种事儿!"

"那么,上上届,听说跳楼的呢?可是真的?"

"跳楼?没有吧。Z中作业又少假期又多,哪里来的跳楼?"

果然是无中生有。

 

余歌再次抬头看了一眼隐没在夜色里的住宅楼,仅仅在一个小时前,一扇扇温和安详的窗户后还透出或白或橙黄的灯光,现在已尽数熄灭了。夜晚纯粹地幽暗,如同刚刚降生的婴孩。

 

Alice

2016.7.7-7.23

 

 
2016-07-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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