衍枝子



正午,玻璃碎片一样落下的光,混浊的空气。人和物的影子赤裸着,木讷而真实。车还在颠簸的县城土路上行驶,前方,望得见清涧站三个大字了。从大山深处到这座小小的县城车站用了近四小时。虽是县城,环顾八方,视线尽终止在这些天看倦了黄土上,低矮破旧的小楼稀稀拉拉分置于道路两旁。山,只有山,无尽的山。四个小时的大巴带我们不出,只有那些在这个县城小车站短暂停靠的列车会带我们离开。
这里是陕北的黄土高原,萧索而寒冷的十月。地势较高的地方,早晨的溫度已近零下,中午却往往升至十七八度,在炽热的阳光下不难推想干燥缺水的夏季里,这片土地是怎样的焦灼。
还好我们到来时毕竟是十月了。
十三天前,从绥德站下车,大巴又带我们走了四小时山路才到达此行的目的地高家坬村,一路上惊异于窗外极陌生的景色。看惯南国郁郁葱葱的小山的人很难把黄土高原上那些向上隆起的土坡称之为山。垒叠的平坡层层向上推进,平坡与平坡之间,是垂直而下的裸露的土石,稀疏的野草从土石间冒出来,使这些剖面看起来像天然的皴笔,而黄土高原上独特的民居——窑洞,正是建造在这样平坡上的垂直剖面中。连绵不绝的黄土上,不见林木繁茂与云烟缥缈,唯见一层已在寒风中枯黄的草皮和三三两两细瘦的树,你看它们竭力抓住疏松的黄土,累的慌。我总想山是大地的乳房,那大地是母亲。在陕北,母亲是这般倦了。
高家坬村是隶属于榆林市清涧县的黄土高原上的一个小村庄,现在它还有另一个名字,叫做画家村。这是近几年村子开始发展写生基地的缘故。写生基地刚刚开始建立,村子里,一切新的东西新的那样显眼,比如新修的水汞,路灯,新建的信号塔。而更多的是正在建的东西。穿着时髦而说着一口当地方言的投资人开车来到村里,监督正在挖的山路,在建的窑洞——带有了单间和卫生间。举目之处最高的一座山头上是正在建的“藏雪阁”,村民说那是毛主席吟诵了沁园春的地方。无疑,发展写生基促进了村子的现代化发展,增加了村民的收入,但这仍然称得上是一个贫困而落后的村庄,没有自来水也没有商店,路灯寥寥无几。
黄土高原上的村庄与南方平原的村庄很不相同。高家坬村的东边是黄河,西边是一条不宽的公路,这小村子便孤零零地卧在黄河与公路之间的黄土梁上。掩藏在黄土中的窑洞,与土梁融为一体,这一道梁上几户,翻过一道梁又几户。大片的农田是不见的,黄土贫瘠且旱,无法大面积种植作物,大部分人家的田地小片小片地分散在山体平坡上。在高家坬,种植粮食的人已经不多。村中的青年和孩子绝迹了,全家搬走的也不在少数。剩下的老人,大多仅种一片供自家吃的菜园,一小片被他们称之为“高粱”的玉米地,剩下的地则都种了枣。
初入陕北时,我为每一粒土担忧,它们看起来随时都会被大风带走,被雨水冲走。我又为每一棵草,每一丛矮灌木担忧,担忧它们活的太艰难。然而真正走进这片高原,却会发现它们尽管贫瘠却并不荒凉。
十月的高家坬是枣儿成熟的季节。漫山遍野无人看管的枣树上,缀满了青的,红的,半青半红的枣,三五颗一串,挨挨挤挤。熟得过了的枣树下路旁落了一地,踏上去竟有枣泥的甜香。村民见到外头来的人,第一句话总是问“你家是哪里的啊?”,第二句往往就是“你吃枣不?这枣随便吃,随便吃。”其实,无需村人邀请,我们早已自进村的路上就开始摘枣,吃到哪棵树上的枣倍儿甜便一窝蜂地凑过去,把低处的枣儿洗劫一空。吃上几天后,哪个山洼,哪个土坡上的枣又大又甜,竟都摸得一清二楚了。乍一看,高家坬的枣树仿佛营养不良的孩子,歪歪扭扭的主干上,细瘦的枝条温驯地耷拉着,枝说不上不繁,叶谈不上茂。然而这看起绵软无力的细枝却颇有韧性,累累的枣把它压得再弯,羊的蹄子再怎样踏上去扯低处的叶子也决计不会断的。若是化作一道墨痕落在纸上呢,则去了一分野味,更添一分秀劲。
在枣树林的闲逛,也常会惊喜地发现三五棵苹果树和梨树,结满了不及两寸大的果子。想这树自然是由人栽的,然而栽在山坡上,既无篱笆围上,见了便肆无忌惮地偷上一口袋,做下午的零食。这小巧玲珑的果子尽管只有市场上售卖的普通苹果三分之一大小,味道却毫不逊色。摘一颗,两三颗一齐落在地上,沉甸甸的果子敲打在金黄的落叶和早些落下已半腐烂的果子堆上,骨碌碌滚个好远。在寂静的黄土梁上,只听着啪啪啪掉果子的声响和被我们摇晃的树枝上叶子哗哗哗的声音。有时候,对面山梁上的窑院里走出个人来,朝我们这方向望上几眼,便要心虚,怀疑偷的正是他家的果,不过就算是也不要紧,反正量他不能即刻追过来的。

暑假在川西,我思念远方的人儿,在这里却不需要任何人。每日我长久地眺望远方耸峙的群山,数万年的时间形成的塬、墚、峁、川,没有任何人造物的遮掩,就这样赤条条整日曝晒在西北的太阳下,横写着漫长、空芜的时光。从这巨幅画面中收回视线,我又爱那一瓶子阳光打碎了似的金色、淡紫色的野花;波斯菊生机勃勃,远比城市花坛里的来的恣意任性。我真愿晓得在这样的地方长久居住的滋味,可惜,这过客的身份是改不得的。一眼灰黄,一眼苍茫。这里是黄土高原,让人心思单纯而沉静的土地,适合阅读、思考,或又不做任何事,只走路、看山。
从东西南北看那些沟壑纵横的黄土都是孤独的。每一棵树到每一块石头,都是孤独。那令人动容的孤独。你是孤独的,你不再需要你的爱人。



为期十三天的写生,一半的时间在高家坬,剩下一半则在延川县下的各个景区间辗转。这期间,尽管每天所吃的食物尽是大差不离的味口,见识了“管饱”的烩菜、臊子面和只是换了面条形状的各类面食[最终吃到让人无法下咽的地步],所住的屋子条件相差却很大。陕北地区的景区基础设施虽然同一般概念中的景区差距甚远,毕竟也还是收了门票的景区,高家坬却几乎还是一个纯正的原生村庄,因此住处便是农民自家的窑院。窑洞,这是早在电视,照片中见识过的建筑,却不曾想过自己有一日也能亲身体验住于窑洞中的生活。
整个窑洞是一个贯通的空间,除了最后的一小块用纱帘做了隔断的部分外没有任何遮掩,一进门,屋内的一切陈设展露无遗。窑洞的门一般靠左侧开,门的右侧紧靠墙壁是一铺可供五人睡的大炕,左侧一排古旧的木柜,一台15英寸左右的小电视置于其上。炕床后面是灶台,窑洞内本就比室外暖和很多,窑院的主人高姨烧火做饭时屋内更是温暖如春。灶台旁立着好大一口黒色釉面陶缸,那是储水用的。没修水泵之前,村里用水十分困难,而今尽管仍然没有自来水,水泵从地下抽出来的水基本能够村民使用了。隔壁男孩们住的窑洞还里放有一张吃饭的桌子,一个新买的冰箱,除此之外再没有其他家具。
高姨说,如今条件好了,一户人家一个窑院,有好几间窑洞,从前一个窑院里分住着几户人家的。隐私空间的缺乏是乡村的通病,但在陕北,这裸露似乎更彻底一些,像缺乏树木遮蔽的黄土。深林人不知或是云深不知处的意境在陕北是少见的,对面山头上的人说话的声音大些便能听个一清二楚,四五个山头之外的羊群一眼就能望见。高伯对女孩们住的窑洞从来不避讳,每每弄得一群姑娘很是尴尬。
村庄里的人,把一辈子就这么裸露在同村人的目光下,赤裸着生,赤裸着死,唯一的隐秘只有内心。但这村庄里只剩着心上也一片赤诚人。寻求隐秘的人找到了他们的城市。
两间窑洞新刷过的墙面上贴满了照片,尤其显眼的是两张放大的结婚照,这是高姨的大儿子。一问起这些照片,平时话不多的高姨立刻就滔滔不绝地同我们说起她的三个孩子。大女儿三十三,生了个姑娘已上小学,大儿子二十七,刚给她添了个孙子,小女儿二十五,工作才一年。高姨很是自豪得说,我家三个娃学习好着呢,都考上了县城的中学,大女儿大儿子 念了陕西科技大学,小女儿念了长春大学。说着高姨又从抽屉中拿出一沓儿女们的近照。照片中,大女儿和大儿子不似高姨与高伯的皮肤黝黑,都带着副眼镜,白净又文气。小女儿虽然胖一些也黑一些,神态与着装中亦看不到丝毫故土的影子。他们都已经融入城市,并决意做城市新的定居者,他们的下一代是真正的城市人。
黄土梁上一间间废弃的窑洞会有一天遇见新的居住者吗?村民在高原上挖窑洞是不用买地的,政府审批通过就可以建造新洞。老师们聊天时说,“那些在乡下租个房子隔三差五住过去的人,我一点都不佩服。这么住住谁都行,但谁会放弃城市户口呢?”谁会放弃城市户口呢?谁又去改变乡土的没落呢?
我一直没找到过特别合适的民谣配高家坬的黄土和人。只有从白银走出的张玮玮的要好一些。这些诞生在城市里的民谣也告别了乡土,它们属于城市中行走的人。
在高家坬住了四五天后,每天依旧勤奋画画的只剩下老师一个人,其余人每天虽然带着纸笔出去,多半以探险闲逛为主业,画张小画儿为副业,几乎没有人还专心于绘事了。成天在没有林木遮挡的山里头走,个个人晒成了黑炭,临近的山头早被翻遍,没路的土坡也上下自如,愈发像乡下野孩子来。于是决意再野一些,干脆不要装模作样去画画,就这样,不再带累赘的画具,一群人轻装上阵,兴致盎然地向黄河滩进发了。

村子离黄河滩约两公里路程,并不远。然而我们在山上,如何下到黄河滩前是个难题。从离河滩最近的山顶走下去是不可能的。黄河滩边的山体被称为黄土坪,不再有平缓的山坡可走,山顶是一狭长的光秃秃的平面,下方是一段几乎无法行走的陡坡,陡坡下则是垂直的悬崖,坡上除了草和矮灌木没有一棵树,这些临近河滩的山是属于羊群的。我们要下去,只能沿着已经干涸的古河道走。
古河道有好些条,初时看起来颇平缓,走着走着平整的岩石却不见了,河道中填满了嶙峋碎石,稍不注意便会滑到。不过,真正拦了我们去路的不是参差交错的碎石,而是突然出现的约两米高 的落差。已经走了好一段路的我们只能折返换条新路,不想如此换了几次路后,每次都被类似的垂直坡阻挡。这落差男孩们手脚并用起来也并非不一点不可逾越,一群女孩却为难得很了,最终只能作罢。两个钟头的努力落了空,大家都沮丧得很。
那天,我们最后去了能看见黄河大桥的山顶。一群人的乏得很了,攀上山顶后,迫不及待坐在白羊草丛中休息。突然有男孩子提议道,“你们不喊几声么?”“喊什么?”“喊喊男朋友名字啊哈哈哈.......”女孩们谁也不接话,脸上表情深不可测。分明在山顶,这时却忽感闷得慌了。
“你不走么?”
“还想再呆一会儿。”
“认得回去的路么?”
“认得的。”
休息半晌,时间已近中午,大家准备回去了。我听见他们起身,仍旧坐着不动。其实我当然不认得回去的路,我们所在的山坡离村子已经翻过四道黄土梁了。我十分怀疑自己能否找到回路,然而实不愿就此离开。我听见了鹰啼呵。
那鹰群引诱着我,那远处耸立的嵯峨怪石引诱着我,独享这山,这河,这沧溟空阔的乐趣引诱着我,我绝不能走的。
于是所有人都离开,把风景留给我。空了,静了。把鹰啼留给我。我追逐着那群飞鹰向更高的山头奋力攀去。刺眼地阳光照耀在面庞上,我眼里只有无尽的蔚蓝和这蓝色背景中翱翔的鹰群。
再高一点,它们就在那里了罢!一次次如此地期许而又落空,最终承认了,美永远在更高处。近乎绝望地踏上山顶最后一块岩石,我用尽全力呼唤,然而回声很快散了。只有鹰啼长久地回响在远空,在云升起的地方。



雨水很久都不能把陕北渴水的泥土打湿。一滴水落到地上,浮于地表的尘土在雨滴中滚成一团,而水,很快被这些尘土吸个干净。
村人说,今年大旱,“高粱”几乎没有收成,只有枣还有收,我却有幸在短暂的十三天的旅途中与一场黄土高原的雨相遇。
雨下了好一阵子后,空气中泛起的不是南方常有闻得到的草木的清香,而是浑浊的黄土味,像城市夏季洒水车刚刚驶过的街道的气息。本就植被稀疏的山峦在雨雾中不但没有更显苍翠,那仅有的一点单薄的绿意反而被雨水冲刷个干净了,只剩下苍凉的深浅不一的灰褐色,连远处的天空也染上几层灰黄。雨越下越大,那山,也越洗越淡了。仍旧挂在枝头的枣忽然寂寞起来,匆匆走过的农人,谁也不再看它们一眼。我知道,那一筐筐盛满了金色的收获的秋已经被农人们背走,剩下的是一个凋零殆尽的荒野,便要兀自睡去,把一切交付给冬天。
这是临走的前一天下午的事了。写生的日子里,我依旧保持五点半起床的习惯,尽管在高家坬五点半的一片漆黑中什么都做不成,不过在床上空躺着等天亮而已。我需要这一小时空躺的寂静。阿姨同我差不多时辰醒来,醒来便忙前忙后给我们准备早饭,我则躺倒晨光熹微之时起床洗漱,而后独自在空荡荡的山路上漫步。临走的那天早晨,或许是前一天下了雨的缘故,竟然起了大雾,南方山林中每日缭绕的雾气在陕北这是第一次见着。小小的窑院被雾气环绕着,遗世独立,通往公路和黄河的两条小路都隐没在雾气中。我决定再去一次最近的能看得见黄河的山头。
干渴的山被雨浇灌了一夜,终于喝足了水,散发出濡湿的草木芬芳,这是南方山林的味道。我深深的呼吸,让这气息充满我的肺叶,它们唤醒着我关于南方的记忆,让我欢欣雀跃,贪婪地看着浓雾中半遮半掩的朦胧树影,哦,仿佛那雾气之后便是深邃的绿,南方的那绿似的!然而近处憔悴的枣树让我明白浓雾遮掩的只有枯枝残叶罢了。一夜之间,枣几乎落尽了,剩下一些湿嗒嗒的黄叶了无生气地低垂在枝头,初到村中所见的一派丰收的景象是梦一般了。土路被雨水冲刷得湿软,踩上去深一脚浅一脚十分难走,我担心误了出发的时间,几乎是一路小跑着,然而跑到通往山顶必经的羊群踩出的小道上时却畏惧了。
这本就崎岖难行的羊肠小道差不多与黄土坪的顶坡平行,往下是七十度角的斜坡,没有雾时斜坡看得清清楚,走了一两次后便无所畏惧,此时却往上不见坪顶,往下不见陡坡,竟成了一条没有尽头的空中索道。我踌躇片刻,想今日若不去便再没有机会,终于还是把自己交给了“索道”。

小心翼翼地一步步向前挪去,雾气中,渐渐显现出芒草萋萋的山顶,心头竟生出一阵亲切和欢喜来。我已与它分享了几多残阳夕照的傍晚!我总搬一张小凳子,坐在这山顶读书,听远处黄河东流去,读到风渐寒,日渐斜,读到那西斜地太阳把我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山坡上,读到牧羊的人儿赶着羊群从最远的山头走来。近了,近了,我听见咩咩的羊儿叫了,这便收起了书,同它们一起走回村中。
我多留恋这样的傍晚呵,然而今日我是来与它告别了。
最后一次坐在芒草中,眼前只能看见自己所在的一小片山顶平地,平日里两山对开,峭壁孤绝的景象尽在雾中消隐了。是孤舟么?是海岛么?天地之间一片白茫茫,这是盘古未开的混沌么?我冲着虚空喊一个从不曾大声念出过的名字,回音格外清晰,清晰且冷,仿佛也沾着露水似的。这浮动的乳白色的面纱后匿藏着你寻觅已久的答案么?这惑人的面纱啊,再向前一步分明是万丈悬崖。而有一种答案,像非要从这山崖上跳下去才能求得。
我不能跳下。窑洞内,他们在等着我。一顿早饭在灶台上等着我,一辆大巴在公路上等着我。更多没有也不需要真正答案的前路在等着我。我是该回去了。




她清楚为何同为初次相见的极为陌生的景色,陕北给她故土一般的归属感,藏区则令人寂寞。她清楚这样慷慨地展现她面前的不只是黄土,更是这黄土上堆叠的时间,这时间里变幻的人和文明。
山只是山,水只是水,美与丑,意义和价值都来自于人的赋予,这片高原和这条河流,被赋予和承载的东西太多了。她甚至感觉不到自身的渺小,身处在这里诞生和交流融合的文明之中,她也是一颗黄土,千万颗黄土中的一颗。是独立又与其他每一颗融为一体,以至于不知道容纳她的高原究竟有多广阔,多磅礴。她爱这身处其中的感觉,默默无闻地身处其中,却又是伶俜的一个。
尤其伶俜的一个。她以为这样的感觉离开城市就不会再包围她的身体,却是错了。她想,那些最喜欢和憧憬自然万物的人,最远离他们自己的族群,这与他欣赏的事物相悖,从这点来说,他比哪一个在人的社会中庸庸碌碌或追名逐利的人都远离一棵植物或一只野兔的自然状态。然而奇妙的是,这样游离在人和物的边缘的人却有可能在人类社会中找到立足之地甚至站在这个社会的高处。这便是人的腐朽和伟大了。
她早厌倦这些她与之搏斗已久的情绪。厌倦自己半夜跑到星空下冻得直哆嗦,却一定要在银河的清丽光辉中畅快哭一场。她试图用她纤细的笔描摹一望无际的黄土,但是感到力不能及。她面对壮阔的银河和同样壮阔的群山心生感慨,但发现这感慨的苍白,不,已经谈不上是言语的苍白了,她无话可说。她明知她身处天地的大美之中,却掏不出一颗足够宽广的心,掏不出可与天地相比的胸怀来实现与外界景观的呼应,仍在重蹈跟随她十多年的少女式忧戚,这只合适置于小桥流水人家中的忧戚。仿佛一汪清泉摆在眼前,她却缚了双手不得鞠起。用清泉作比当然是蹩脚的,她连一个合适的比喻也找不到了。
坐在山顶上时,她有时怀念那一张静置于遥远的津城学校教室中的七弦琴。她一直盼望着有一日不再是坐在混凝土的大楼内弹琴,而是携琴跋山涉水,在任意一处山石泉眼前抚琴一曲。而转念她意识到,琴曲与面前铺展的风景并不协调——远不及农人手中的三弦合适。一日写生结束后,隔着一道黄土梁她就听见了与琵琶肖似的乐器声。循着声音找到一户农人家中,才知这是三弦。不像她的琴,三弦的声音高亢响亮,与悠扬跌宕的陕北民歌相配正合适。因此她能做的唯有看而已,切近但又隔阂。世界全部的诗与远方似乎都在这里了,美分明是信手拈来的东西,可她偏偏拈不起。
闭上眼,她感受这无力描绘且令她羞愧难当的黄土,记得第一次看见这黄土上生长的植物和人的感动。她踏在每一棵草上都感到抱歉。“你们生得如此不容易,长了一年,却被我这外来人踏坏了。“尽管她爱这里,有时候爱就这样莫名地发生在与自身性情迥然相异的事物上,然而这爱都被高原上干燥的风嘲笑过了,嘲笑她这对与黄土依存共生的村庄就算身处其中也没有概念的人。
她不来自于另一个村庄。她承认她只熟悉,只懂得她居住了近二十年的城市,她不能像她的许多同学那样对这村里的一切的习以为常。不习惯的东西太多了,她努力习惯着,觉得这一切都是好的,又明白她根本看不到一切。她来自村庄的同学们与农人亲切的交谈,他们说土地和作物的事,说灶台和柴火,她却感到沟通困难。她不知如何面对乡里每个人的热情和在小路上相遇时自然发生的亲切交谈。她不想给他们留下冷淡的印象。她心里很窘,只知道一直腆腆地笑,努力说一点话。

突然,她想起一起寻黄河的那日,在山顶她不同其他人坐在一起,独自坐在看起来随时有滑下去的危险的悬崖边上,把头埋在臂弯里,长久那么呆着一动不动,同行的人喊她亦不愿答,于是以为她睡着了,并不带恶意地谈论起她来。她听着这群同学口中的自己,难过得很,又觉得可笑。大多数人最后留在世上的不过这些别人口中的可笑形象,破碎,简单,用一两个形容词便可以概括。我们谁都不知道如何概括自己,却能够轻易地概括他人。若不肯自己这复杂的一辈子轻易地被人概括了去呢,就只有自己去写一写了。
然而毕竟她的同学们都对概括是熟稔的,不像她,她感到她学不会概括任何事物,她对一切事物都还一无所知,她怎么能概括呢?她有时候不免羡慕比自己更无知的人,但更多时候还是懊丧自己的一无所知。关于村庄的事,她还有很长时间要去了解、熟悉。她一定会去的。可是关于人呢,她不知道该去哪里了解。
不了解的沉默是一种道德,了解而沉默是一种品德。她还是觉得,了解与否是次要的事,重要的是,学着在亘古的沉默里爱和告别。



低头,我看我洗得干净的双手,我知道,明天早晨它能够在七弦琴上拨弹游走,却不会捧起一撮黄土。我可笑的,在村子里不断地洗手,这是我这个人,我这个人的美丽与荒谬。
火车已带我远远地离开那片土地了,我什么都没有带走,包括那些诱人的枣,苹果和梨。有馈赠给我的礼物,是种子,是芽,苍古的交付和崭新的期许将长久的同那些旧梦一起生在我心上。
如此想着,黄土高原十月的大风就从千里之外冲向我,转眼,又从这骨头里冲出去了。

2015.1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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