衍枝子

2018-02-06
/  标签: 水墨插画
6

为看PDF买了iPad➕Applepencil

到手画了三天画一本书都没有读

2018-02-04
/  标签: 插画绘画水墨
3

补更

补更几首诗,一篇随笔,一个短篇。

本来发誓不写完手头的小说不更博,但现在小说还没写完就必须要准备考研了,(学长说要严肃一点对待考试,写作要克制orz )所以博客会继续闲置……等考完再写吧(可是考不上也许再来一年呢……)



《鸽笼》

再一次我看见
天空俯身向顶楼的鸽笼
几乎可以确信
是为了随后,明度不定的蓝色光线
穿越鸽笼的缝隙
沿着光溜溜的墙壁一跃而下
抵达那些等在低处的四方形窗口
居住于窗的背后
就谙熟诸多事物面目残破
在其他季节
也早早显示出三秋过后死者的面容
我们紧挨冷而坚实的玻璃介质
与鸽笼相互眺望
留心收容着被裁成小缎
又分拣成束的贫瘠光线
如此贫瘠
几乎像是过去时日的标本了
因此很难梦见未经修剪的二球悬铃木
比现代住宅楼伸得更高
把鸽子托举,而风
不拘是从北边南边来,从东边西边来
也都在树冠上驰骋
地面上传来一声声孩子的喝彩
如果会有这样的偶然
介质由于人的愿景变得模糊
如同泉水,浮冰,红色舌头上的硬糖
最后竟也慢慢消融
在梦境
在它关于未经修剪的二球悬铃木
谁会相信风的路途上
也有一次,两次,三次的坠落呢
风当然只能存在于高处
树冠上漾起一层又一层鸽群依旧盘旋的无限欢欣

17.10.8


《汾沮洳》

晚晖裁出那些卷云
顺从地暗了,暗了
一张张无度的美的面孔

河水面红耳赤
为着预想的交媾奔赴天涯
天涯铺陈出新妇的床铺

低头的桑与藚
现在同远树秘密地结盟
爱意与爱意之间
扯满了徐徐垂落的帷幕

17.10.8


《三句》

蚂蚁在干草堆上整理大地的断发。

年轻的花朵一个劲钻向日光深处。

山拎着海走过这摇摇晃晃的人间。


10.16于天台南屏


《瀑布》

我们将生起篝火,
在年轻的树林与树林之间
把訇然作响的瀑布点燃。
整个上午它从不放过我们,
一边揭示着,一边拒绝。
求问来自各种各样的角度,
甚至连旁观的山谷
也不会不垂怜了。

我们筋疲力竭。
在别处,你都可以隐忍
求问水而必然无果,
在此地则
被蛛网缠裹、被黄鸟灌醉、
乘坐镂空的阳帽
在激流之上一次次覆舟,
水中浮起垂死的夏季的叹息——

一个深深的洞孔,
孔中涨满了我们的名。
像打捞尘埃似的
我们张开残损的手掌,
打捞随水而逝的名字。
听闻一百座城池
跋层峦而来,涉瀑布而去,
逐一矗立而又逐一坍圮。

我们将生起篝火,
在年轻的树林与树林之间
把訇然作响的瀑布点燃。
整个下午它从不放过我们,
一边拒绝着,一边揭示。
直至暮色惊惶,
重新跃出大地的旧巢,
越过归鸟的羽毛

散入四极八荒。而巨石的阴影
包裹了我们滞留在瀑布之下
烟灰色的心房。
瀑布,作为绢帛的形态
在最低处的缓坡上
折叠又折叠。
原来竟如此单薄,
而几乎就是晨曦再临之前那些最后的星。

10.13 于天台南屏



《路》

她看见同学A在桥对岸的公路上拎着一袋不知是什么的东西晃晃悠悠走着的时候,激动得大叫她同学的名字。A也看见了她,加快速度往桥上走,她们就在桥中央相会了。

她看起来那么高兴。真奇怪。她平常怪冷淡的。A想。

A把自己的矿泉水递给她,因为她急切的寻找水。她一口气喝光了大半瓶。


三个钟头以前,她谁也没叫,一个人走出了她们住宿的农家院。那时还是下午光景最好的时候。

早上,她已经认过出村后上山的公路。公路旁边是一条小溪,小溪旁边是一条田间小路。就在现在她与A相会的桥下,这条小路和公路交汇了。

她明明记得,就是在这桥下,小路爬上一条斜坡,与公路在同一个平面上交汇。可是下午,她走到桥下的时候,只看见小路依旧同溪水亲亲蜜蜜地挨在一块,丝毫没有往上爬的意思。

她只好继续在小路上走,期盼着前面还能碰上一处上公路的台阶。

起初,她一点儿都没有怀疑小路的前途:要不会与公路相通,要不,兴许小路也是能上山的。直到她被金黄的麦穗和蜷曲的南瓜藤两面夹击,再也没有一处可以落脚,落在这软绵绵的泥巴地上,她才确认,除了原路返回,再没有其他上山的道路了。

她隐约感到,要是今天下午她还想上山的话,最好径直按着来路走回村里,然后再上公路。

这样一来,不是失败得太彻底了吗。

因着她是这么不甘心,所以,当她捕捉到溪流对岸的公路上的缺口,以及那与缺口向连的石头台阶,反射出白闪闪的天光时,她立即琢磨起到溪流对岸的办法。


小溪不算很宽,水流不算很急。如果是夏天,她准会赤脚下水。

今天不行。今天她穿了一条格子裙,一条灰色连裤袜,一件米黄色长针织衫,一直垂到了小腿肚上。完完全全的女孩儿家打扮。

所幸,像所有深藏于群山之中的小溪一样,溪水中零星散布着形态各异的大块岩石,一半儿被水淹没,一半儿破水而出,横卧在水面上。

她来来回回估量了好几处岩石,寻找一座天然的石桥。让她失望的是,可送她安全渡水的那些石块与小路之间的落差太大了,她下不去。

在可以抵达的溪岸边,她试图从别处找几块石头填补溪岸与水中岩石间遥远的距离,但她没能找到大小合适的。

除了凭她自己的两只脚跳到水中那块石头上,再没有其他办法了。

她不是胆小的女孩子。她要是胆子小,才不会在菜地里横冲直撞。饱满的麦穗,低低垂落在她胳膊肘边上,微风拂过,仿佛一群肥硕的金黄色巨型蠕虫朝她进攻。

她不是做过几件比往溪中跳远疯狂得多的事情么?当然,那时候她爱着人。人爱人的时候,就很难好好考虑疯不疯狂,理不理智。

落水给肉体带来的不适感,不可能比他给她带来的精神创痛更难以忍受。或许,落水之后她还会被水底的石头磕破脑袋,这并不足以致死。

她有另外的顾虑: 她并不清楚渡水之后,对岸是不是当真有路通往公路上的缺口。

缺口与溪岸之间,还有三片错落参差的菜地。如果那不过是另一个视觉的陷阱,她根本到不了高出溪岸四五米的公路,她又要怎么办呢?

如果在她欢欣鼓舞地迈过小溪后,又不得不重新涉水回来,她要咀嚼的,就不仅仅是跳不过溪水的失望,而是末路穷途的绝望了。

现在她对田野上的迷宫,积累出一点经验。一块菜地与另一块菜地,看似咫尺之内,触手可及,菜地里每一条曲曲折折的小路看起来都充满了希望,现实却是,这些路不是高一截,就是矮一节,就是顺着公路的方向继续延伸下去,并不真的与公路交汇。

已经存在的路,你不亲自走过去看,根本不知道究竟通往何处。更可恶的是,没有路的地方呢,你不亲自走过去看,根本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没有路。

鲁迅说,世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就成了路。这话不错,要是有成百,上千个人在这里,当然不怕没有路,区区四五米高的落差算得上什么呢。

有两个人也好呀,只要再多一个,一个就够了,我什么都不怕。她想。可是现在只有她一个人。

只有一个人的时候,所有的道路都像玩笑似的,哄骗你,欺侮你,简直哪里都走不通。


借口,都是借口。她对自己说。

她不过是恐惧一场微不足道的落水罢了。干嘛要冒这落水的危险呢,她本可以原路返回的。如果没有浪费如此之多的时间在菜地里寻找其他捷径,她早就走在上山的公路上了。

原来她是一个胆小鬼。是谁从前口口声声宣称自己命不足惜的?

胆小鬼。她是一个女孩子。女孩子都是胆小鬼。她想象不出,她性别上的相异者,那些轮廓线粗率而刚毅的男孩们,会容忍这柔媚的溪流迁延他们的道路。


她面前的水流,遇见了这块让她为难的石头,也分成了两股。她觉得,应当用马远画水图的笔法来画这两股水流,而谁都不会知道,她画的不是水,却是这岸上被水困住的人。

她开始认真看水。作为自己的旁观者,她意识到,这个孑然一身站在溪边看水的形象充满诗意。然而对于水,除了水变幻无穷的表象,她什么也看不出。

一条银白色的小鱼吸引了她的视线。鱼在水的漩涡中打着圈儿上下沉浮,轻飘飘的仿佛全然作了水的傀儡。原来是一条死鱼,她后知后觉。溺水者的尸体在海的深渊中,大约也是这样漂流的。

日已黄昏了,她仍然在原地踌躇,心中渐感焦灼,想要谁来救她。怎么没有一个人来救她一救?环视四面群山,群山漠然相对,只与天顶的流云交好。

倘若,乐观地描述一下她目前的处境,居然也称得上是"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这奇异的,简直莫名其妙的困境是多么残忍啊。

要是谁,现在慢悠悠地走过一亩田之外的公路,且有那么一点闲情逸致,竟想要仔细瞧一瞧这公路边上平淡无奇的田野,就会看到哗哗作响的溪水旁,站着这么一个双脚叉开,半倾着身子的姑娘。

她当时就是这样想的。


是你?A说。原来是你站在那里。

你看到我了吗?她说着,把矿泉水还给A。

哎!我还想着,那人可真奇怪!

A接过水,大笑起来。


10.18
天台 南屏


《把具象还给我》

走到教学A楼的第一级台阶上,我才注意到傍晚已经降临。太阳早不知沉落到哪一栋高楼背后了,冷淡下去的天空还余着一小半儿日光的残影,西边薄云的轮廓线上也笼罩着柔和的绛紫色。重又呼吸到新鲜的空气,看到天空和流云,就知道傍晚,不再仅仅作为抽象的词语从混沌的词语之海中浮现。原始的,具象的,调动人的感官的傍晚,自傍晚古老的命名日重新回归了。

路灯还没点亮,树影黑漆漆的,一轮新月悬挂在树影与流云之间,在灰蓝色背景的衬托,绛紫色流云的簇拥之下,并不很明亮,只显出白玉似的淡淡的光泽。我不知多久时候没见过这样单薄,纤弱的月牙儿,一见之下,居然觉得吃惊。这又是具象词语的隐退了。古老诗词所需要的注释,大概远在以词语解释词语之外。我见到新月低悬,才大彻大悟了,古人说的怜月是怎么回事。随即想叫谁来看,想起几个故人的名字,但这只是瞬间的念头。当然没有两个人能看见同一弯月亮,就算站在同一级台阶上也不行。

这是十月末了,我在A楼前的空地上徘徊着彳亍着,腿上只穿了一层单袜,膝盖裸露在冷风里,裹紧了毛衣,依旧冷得发颤。然而任何事情也不能让我从这里走开。我敢这样说,是因为这将暗未暗的天色根本不会给我在诸多繁琐事务与独立寒秋之间做出抉择的时间。从不逗留的好光景,短暂得几乎掖进了时间的褶皱之中,无论何时查看过往生命的日程表,都找不到它们。哪里都找不到。

那注定到来的前景,压得我喘不过气,在它还未到来之前,就败坏了现在,我反而不能把目光牢牢锁定在这弯新月上了。

我焦虑地打转儿,只偶尔抬头看一眼天空,可是,说不定并不是恐惧让我不敢贪看,说不定,我只是承受不住这许多过分的美。它们浇灌我枯竭的身子,我用我全部的心灵感觉到它们,眷念着它们,甚至使观看成为多余的事情了。因此,我一察觉到最好的光景已经溜开,立即就埋头往宿舍楼走去。让我觉得难过的是,即使不再多看此后月亮将怎样缓缓上升,最后一抹晚霞将怎样销形敛迹,我也晓得那天空若不被日光庇佑,便要被人间的灯光占领。每当夜晚的云朵,在城市街灯和广告牌的侵袭下,湖水般驯顺地幻化出浑浊的橙黄,我都听见一个卑鄙的窃贼的嘲弄: 他偷走了我的夜晚。他玷污了月色和星光,不止是这样,他还偷走了点别的东西,以至于连夜晚这个词语本身也变得像个玩笑。我该怎样称呼这些我叫不出名字的时辰呢。这时辰,怪诞地明亮着,仿佛是从幼年的噩梦里逃逸出来的,一天又一天,无穷无尽,而我不能醒。

如果人工制造的方形套盒成为我们唯一的居所,白炽灯永久地取代了日出与日落,白昼与黑夜,时间就将仅仅是表盘上的指针,液晶屏上的数字。如果永恒存在,以无限复制勾销了生死和衰老的工业器具取代真实的时间,成为衡量我们生命的维度,那些古老的时间的名字,我们甚至不会记得向窃贼索回。

我想起昨日,去上琴课的路上,我又看见白蜡树下遮蔽了仅有的一点儿泥土的塑料草皮。现代工业技艺如此高明,以至于如果不是弯腰亲手捏过那些绿油油的小东西,几乎无法辨认真假。我不是第一次见到它们了,也做好了准备再次面对这难以置信的丑陋,可是当它们以实在的形象出现在眼前,我竟想要蒙住双眼快快逃走。我没有逃走,我鼻子酸胀,眉头拧到了一块儿,拧得眉心生疼。我怜悯秋天的叶子,它们现在是漂亮的金黄色,深浅不一而又和谐融洽,是梵高,是莫奈,是雷诺阿那些陆离斑驳的油彩的本真。它们像所有从前的树叶一样,随着季节的变换转变了色彩,不一样的是,大地如此切近又如此遥远,松软的泥土,尽管就在一层薄薄的塑料草皮之下,没有一道缝隙留作树叶的归途,留给它们归向泥土,归向根茎,归于生命终极应得的寂静。

没有一道缝隙留作我们的归途。我应当责备何人的残忍呢?总应当有人为此负责,可我不知道应当责备谁。是我们自身的命运向我们敞开,横陈在我们眼前。我觉得难过,恶心,想要呕吐。什么都说不出。

17.10.22



五月

过去看花
在傍晚轻叩石榴树上
小小的花的灯
你站在花灯后面
遮蔽了渐次昏冥的天
五月向草丛另一边滚去
像顽童抓起圆滚滚的石子
一颗
两颗
掷进海洋

海浪四溅,真的
谁都数不清
五月的草丛也会飞溅葱绿色的草的香

我们迈开双腿
说笑着
在云起的傍晚走向另一边草丛
草叶葱茏,招摇
金翅雀的居所
捧出一窝儿一窝儿甜蜜的歌
但是生活
总在草丛另一边
湿软的泥土上
摹拓杂杳纷纭的鞋印

后来,几乎是令人乏味的光景了
天色难以察觉地暗下来
五月涨满了年轻的心

17.6.18

五月第六天 四点四十三

大风把黄昏吹成纯正的黑 

幕布遮蔽了天空而床铺遮蔽着陋室 


一个枕头托一个脑袋 

一颗星敲亮一个短梦 


别注意窗户 

窗户只趁黑,与低处的路灯交媾 

迟缓的情意在如蜜的街心游走


直到立夏以后

雨一样的天光竟又这样早早到来


四月二十三 零点五十四

十万辆自行车叮呤咣啷滚进深夜

只有猫的眼睛在大街中央看穿城市的森林


我们说,活着的点与面、

线条与色彩,

从不固定。

起大风的夜晚,

昼里纤弱的,在另外的时刻

就会变得伟岸。

比如木兰的芽,和高高的旗杆,

现在它们更高了。

我看不见天,

只看见它们。

绳索敲击银灰色的空心柱,

抓住了整夜里其他的事物。


但更灼眼是舞动的旗,

这夜唯一的,滚烫的心。

在身躯的一端沉默,一端挣脱

风的形状,

骤然爆裂的痛楚

充溢旗杆与木兰之间每一寸泥土,

投向一个人

目力所及与不及的一切。


越发干燥了,四月

伟岸的东西让我丢失水分,

那些因着已经死去而精确的

时间点,现在像旗帜

从每一个死亡的时刻,

投射在我周身,

紧紧缠绕每一根手指,秩序井然。

尽管远远看上去

不过像早春的柳枝、凝固的烟、

漫漶难识的,虚影

低低垂落。

激起人转瞬即逝的爱怜。

但很快编织了苍翠如谜的漫长堤岸,

构造出疲倦淤滞的道路。


而我,是某个更加虚妄的东西。

伫立于此地,

即使在白昼,

黎明赋予了每一样有形的体块

以明媚的光彩。

不用提及我——

不能发出一丝声响,

我是故事里,

一个人驯服的晚年。

伫立在,

旗杆与木兰的伟岸之间。


17.4.22


2017-04-22
/  标签: 诗歌原创
4

spring fever

门与窗,纷纷屈服于四月。

尘埃扑面而来

弥散依微的蔷薇花香。


知更鸟的翅膀永恒收敛了。

离开两棵乌桕树

相互眺望的漫长目光。


藏起来:

青色的葡萄藤的曲折。

曾经一直通往我们小小的庭院

最高的篱墙。


那时天空布满大提琴凝滞的琴弦,

尽管再没有一双悲恸的手,

把多变的晚云奏响。


指责我吧,

既然黄昏时候,风向始终正确;

生活的河道,

从纤细的枯竭里载负了

解缆竞发的千千帆樯。


而我,是卑怯的我。

在昏暗的小路上翦除

葡萄藤上逗留的知更鸟的歌声。


她们来自一个又一个,

我不再憧憬的向晚的原野。

星辰和流云,也从那里驰往他乡。


17.3.31

4.1晨   二稿

2017-04-01
/  标签: 诗歌

我心里,有我想要构造的世界,这一辈子,我大概没有能力用画笔把她完成了,但是我会竭尽全力地,使用语言,在语言之中创造色彩和音乐,创造一切我倾慕的可贵的事物。

现在,我眼前是大漠无人,心头有潮升月涌,这精神的孤独和激动都是难以言喻的,并且伴随着身体的种种痛苦。我既愿意沿一条只容一人通过的的荆棘路走向崔嵬的山巅,走到双脚血肉模糊,匍匐倒地,也愿再也不去见明日的太阳,即刻间死于非命。

我想大喊:凡间的事物,你去!你不要把我聒扰!可是我心里又明白,我要狠狠地撞向生活,与他拼命,死而后生,让这世界从我的笔下重新破壳而出,给它一个前所未有的清朗的黎明。

我害怕堕落,我害怕完成这一切之前,我先失去了我的桨,我的帆,我知道时时刻刻可能堕向自身荒芜的彼岸,而高贵的时刻多么难得。神啊,我恳求她眷爱我,别让我走。

去河滩

一。

云一深,太阳遁得远远的;天一冷,冬天就有个冬天的样子。秃头的树衬上一个白惨惨的背景,田土黄色,草跟土一样困窘潦倒,村子也像个村子了。

我感冒了,窝在屋里不出门,任楼下大的小的一群人有说有笑,忙里忙外,只一个人缩着脖子,在空荡荡的二楼晃荡,时不时端起相机拍几张不讲究的片子。这时候我懒得去调焦距,光圈,调整杂物堆的物品摆放,只把快门按得咔嚓响,尽量避免碰到金属制的机身,因那相机也冻得冰凉,捧在手里凉意就直往手心钻。

并没有什么可拍的,整个二楼隔出四间屋,八扇窗,从八扇窗子里可瞧见许多片样子不同的小土坡,小房子,小树林,枯枝落叶和草堆中间忽隐忽现的被人踩得结实的小路。各自有各自两三分的趣味,三五张照片拍过后,那一点趣味也就寡淡了。

朝东的窗子里可望见小路隐没于百米之外的菜地,菜地尽头镶着河滩,河滩之后,可以设想一条大河日夜奔流,每天晚上都窃得一瓢天上的星。这景致,大概有五分的趣味,拍了照片,也可多驻足一会儿,等我的目光从极远处大河对岸朦胧的山影收回到楼下新砌了水泥的小院,就看到昨天来玩的那个女孩子已经又和佩佩叽叽喳喳聊开了。

佩佩比我小八岁,那女孩比佩佩大三岁。昨天我刚认识她的时候,不觉着我比她大许多,只因她生得肤白体纤,并不算大的眼睛上生着长度骇人的睫毛,又不同于木讷迟钝的我,与生人说起话来大大方方,没有一丝畏缩拘谨的神态,因此误以为她与我的年纪更接近些,现在站在二楼瞧她,才发现还是佩佩同她站在一块儿更和谐:差不多的身高,差不多的语音语调,对事物差不多的热情。我一观察到这个事实,顿时觉得昨日同这两个丫头片子厮混一整个下午着实可笑。我竟以为我是这临时组建的小团体中的一个,为此也费心掩藏过自己那副总是行至云深处般的冷淡面孔,也相信这点努力赢得过那小姑娘的好感。何必如此。

就在小寒和佩佩旁边不远处,养鸡的那一小片草地里,七子蹲在地上抛洒手中的米粒,为了多穿一年而特意买的大一号的羽绒服拖在地上,不用看也猜得到,浅色的衣服下摆一定蹭得黑乎乎的。七子背对着我,我看不见那张叫我一见倾心的小脸,但是看见她就足够让人安心。七子比昨日同我熟络些,虽仍不肯说话,却会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看,嘴角浮现浅浅的笑意了。

妈在楼下喊我,可能喊了有好一会儿。张嘴说话是要吸入冷气的,我犹豫了几秒钟才应她,感到寒冷多侵入了几寸皮肤。原来是叫我下去喝刚煨好的鸡汤。我尽全力吼出一句不吃,扔开相机,仍踱回我看起来温暖些的床边,呑热水,揩鼻涕,盯着阴沉的天空百无聊赖地消磨除夕前最后的白昼。

昨天不是这个样子。昨日云淡,天蓝,阳光晃眼睛,洒向哪里就给哪里镀上一层薄金。树看起来已是扯住了春天的步子,草和土是两种色彩,土夯的墙显出敦厚的暖,红砖垒的墙在丰富的黄色之中更出挑,垒叠起一个村子兴旺繁荣的假象,或者他看上去,干脆不像一个村子,而是一张精致安排出的图景,到处都闹腾,颜色拥挤,发出嘈杂的声响。我常住市里,十多年没有再来过村子,几乎承受不住目光所至之处如此之多的色彩和那一切发光的事物活泼泼的生气。

唯一缺乏生气的宝宝七子。七子四岁,我上一次随姨来钟羊的时候当然未曾见得她。彼时年纪小,纵使见过的人,照面也不识,一二还记得我的,必要把当初小姑娘乖巧可人夸上一通,十句话听懂三句,只管笑得乐呵当作回答。

七子安安静静坐在她的板凳上,坐在金灿灿的阳光之后的阴影里,和那上了年头的板凳一样含糊不清的,也不正眼瞧我一瞧。虽含糊不清,又尤其地昭着鲜明,是那种初生的小东西特有的混沌的洁净。佩佩当同七子熟,然佩佩待她凶残,一点小姑娘样也没有的粗声粗气朝她吼:七子你都不喊我?

七子瞟她一眼,眼里怯怯的犹疑,继而又谁也不瞧,仍旧缩在她的板凳上,安安静静的。

一见之下,我即刻意识到我钟爱七子,因我一贯钟爱沉默的人。姨和佩佩走开了,走去春意融融的园子里,那里铺了一地棉花和等待腌渍的白菜,留下我和沉默的四岁的七子。而我心里几乎怀有同样的怯意但多一份接近并获得小姑娘爱意的期盼。她试探的目光一瞧向我,我就禁不住地欢喜涌上眼底,仿佛只她能认出来我有怎样多柔软的温情似的。这既不是对一切雏兽和小孩子总会有的温情,也不是母性的爱,倒是古怪地相信一个沉默的恬静的脸蛋之后的心灵应该爱我,我应该爱她,我们就应当彼此相爱。这又是一件傻事,我当然不是不知道。

除了面目本身那一点美,其他的揣测往往虚妄。七子头发软且泛黄,一缕薄薄的刘海贴在前额,两撇平眉极淡,型却是好看的。但我不能不相信片刻之间认定的一点东西。


二。

早上院子就空了。在我没注意到的某个时候,棉花扯去了棉籽,在草编的篮里高高堆起; 白菜抹了盐巴收进红色大盆,酸而青涩的味道溢满了屋子。空旷的水泥地和阴沉的天空遥相辉映,像两处苍白的漩涡,其间一切色彩和声响都被深深吸入。从北面的窗户看去,院子左边雪松枝条弯曲的小小弧度,几乎正好扣上心脏,让人的心禁不住抽紧,而那些暗绿的松针之间一两簇枯黄,最让人无缘故的凉下去。至于褪了眼镜,再透过一层窗纱和几杆枯枝模模糊糊地看雪松被风吹动,真就像看一团舞动的雪。想平生可不以物喜,要不以物悲却恐怕难为。但我是像钟爱沉默的人一样钟爱一个阴天褪色的世界的。

站在小寒家二楼的平台,也能望见这株雪松,主干宽不到一拃,仍是一棵小树。

小寒说,这树长得快,去年回家时刚过屋顶,今年已窜到屋顶上二尺高。在一棵小树的躯体内瞥见雪,瞥见寂寞的垂死的魂魄,这是因着松是那样一种植物,他们绝不轰轰烈烈的死,在隆冬的萧索之中仍要做活泼的一个,但死,始终在发生,从不间断。松是那样一种沉默的植物。

小寒拉着佩佩跑上楼来找我了,要我去看他们烤红薯。我已经能分得清小寒和佩佩脚步声的区别: 佩佩,比在家中更莽撞些,又穿了双夹棉的厚皮靴子,步子沉闷粗重; 小寒,照她自己的说法,是怎么吃都吃不胖的,体重远远低于初中三年级学生的平均水平,走路轻轻巧巧的,两条小细腿儿竹竿似的晃。我不想吃红薯,对于看烤红薯也兴趣缺缺,脑袋晕晕沉沉的,眼睛有肿胀感,耳朵因为揩鼻涕揩多了刺刺的痛,只想缩在我的床铺上,可是小寒特意跑上楼来找我,这叫我受宠若惊。我琢磨着究竟是她对我果真有一点兴趣,还是对临时的玩伴不必加以选择,或者竟因她昨日已瞧了出来,我是讷于言辞的,怕我一个人落单,所以对我多一点温情的关照。我年纪虽比她长几岁,倘若是最后一种可能,因为是小寒,我是丝毫不会惊讶的。无论如何,我昨日已装了随和的模样同她拍照说笑,今日也只有继续装下去,这便抱了相机随她俩下楼。

宇在院子前的草地上搭了简易的小灶,十多块砖头垒在一块儿,中间空出一个塞燃料的洞。佩佩和小寒把稻草扎成小捆丢给宇,宇拿一根长木棍翻搅稻草,时不时朝洞里吹几口气,动作颇娴熟,一问,竟是平日里在灶台前帮忙帮惯了的。

宇话少,像妹妹七子,但面孔很不大相似。他眼睛浊,举止粗野,常显出不高兴的神气,不高兴也闷闷的。我钟爱七子,但对宇没什么好感,因七子叫她坏哥哥,又见他对七子不理不睬,说话没个好气的,这样的态度简直恼了我,他伤了我可怜的七子的心!小寒一边扎稻草,一边有一句没一句地和佩佩搭话,间或挑两根稻草编成环儿,妈和姨看了直夸她手巧。佩佩兴致很高,不多一会儿手脚就麻利起来,草编织带也很快学会了。

我在哪都是只会捧着相机的无事闲人,佩佩要教我扎稻草,编草带,我都一口拒绝了,然佩佩的热情没有收到丝毫打击,夸张地冲我做鬼脸,叹气,仿佛我错过了一件多么稀罕的乐事。

佩佩天真,她眼睛里明净快活的神气超过大部分同龄的孩子,这是好的。但我有时候厌烦这种天真。照她的年纪来看,天真并没有什么不合适,可是你对于一个会主动把日记本拿给你看的六年级孩子,就很难提起什么兴趣了。

佩佩不会长成一个美人,但她健康,结实,小麦色的红润的脸。对于这样的肤色,她殊不在意,她有不可动摇的自信,因她获得的爱和关怀是无微不至的。她同世界没有什么敌意,同自己也没有,没有过孤独和忧郁的体验,因此有超乎寻常的诚实的美德,又能摒弃嫉妒、憎恶、厌烦、畏怯等等一众不光彩的消极情感。

我自己少同人交往,又有一个疏于观察,自以为是的毛病,只以自己为对照,便觉得一个人长到十一岁,还如此无忧无虑难能可贵。究竟十一岁的孩子大抵都是如此,还是佩佩的确是一特例,那就不得而知了。

我承认佩佩的心灵难能可贵,但承认是一回事,喜爱是另一回事。我心里热忱地钟爱七子,就决计没法钟爱佩佩的。


三。

钟羊处处是坟包,这是小寒说的。我找不见坟包,小寒一指就是一个,也没有什么阴森的氛围,草在坟上长得不比别处稀,也不比别处旺,死了的人跟死了的草叶子,树桩子混在一块,本就与草叶树桩没什么区别。小寒跳进厚厚的枯叶堆中随便翻找一阵,就找见好几丛野生的水仙,几瓣葱绿肥厚的叶,大葱似的支楞着,比陶瓷盆子里水培的水仙明显壮实许多,叶上粘几星土,那种为人所喜的纤细腰肢,柔弱气质自然不见所踪了。这才知,从前听人作比喻,"水仙一般的人儿",比的都是以书房案几上水培的水仙。但我说,小寒也是水仙一般的人儿,只不过,不生在纤尘不染的桌上,却生在枯枝败叶之间罢了。

小寒揣着她取名"汤圆"的仓鼠来,脸皮子比她手心圆滚滚的白色小东西还白亮些,我在阴暗的屋里见了,像从前在街上遇到漂亮小姑娘,忍不住驻足多看两眼。站在人群里本就出挑的少女,因昨日阳光好,和那些被镀了金的花花草草砖砖瓦瓦一样,更加虚妄地好看。

我有一个不近男色,却切慕女色的怪毛病,一见着这少女,满脑子转的都是给她拍照的念头,但小寒话多,我站在屋里等了三分钟,仍没觉着她和佩佩讲话有停下来的意思。

往常,碰上这样一个能说会道的人物,我心里便怯得不行,只想立刻遁逃而去,要么就不发一言,做个最好的听众。但这一次我不肯放弃。既因受了美色的诱惑,也因这少女显然比我年纪小许多,年长的自信支撑着我,使我有勇气插入了小寒和佩佩的交谈。

"拍照片的好地方?有的呀,我知道一个地方,那里有两棵几百岁的槐树,就是远了点,走路要走一个多钟头。"

"近一点的地方呢,可有?"

她眨着眼想了片刻,道:"近一点,那就去河滩吧。那边水清,对岸都是山和树林子,周边也没有农田,没有房子,视线开阔得很,河中央还有小岛,有去岛上的船,拍照片应该挺不错。"

小寒从佩佩手里抓过仓鼠,说走就走,脚下生风。我对古树没有兴趣,对河滩更没有兴趣,懒得走远路,恨不得从早到晚窝在屋里一步也不走,可是我要拍小寒,为了这个目的,多少路都走得。

田野上一派清穆,油菜苗已经种下去,冒出土面半尺高,时不时碰上一二株鹤立鸡群者,连花也开上了,黄得明丽动人。也有暗下去的黄,是腊梅,一月末的时节,这便没落了,让位给立春后的宫粉与朱砂①,但香气还盛。寻着暗香望见残花疏影,比之早开的油菜那姣好面容,反觉着这花有味,长在菜地旁边,也无人来瞧,竟是埋没了。

种稻子的田空着,一小茬一小茬比草高不了多少的秃头稻杆留在田里,像刷洗天空的排笔。泥土正是不软不硬的时候,小寒和佩佩一定要拉我一起跳进去,鞋底陷入地面一二公分,从未感受过的柔和触感从脚心传来。这舒服同走在草上,走在床垫上都不一样,柔归柔,却蕴藏着无限的力量,下沉着下沉着,在不确知的某个位置,大地又把你稳稳地托住,安全地包裹。

"夏天你来,光着脚进来走路,那才叫舒服呢。"

"夏天么?大概是没有机会。"

"秋天来也是好的,让我哥带你去打板栗,摘苹果,摘梨,再晚些,有柿子,噢还有芭蕉,你们吃过芭蕉吗?和香蕉的味道差不多,甜甜的,只是有一点点涩,这两个植物属一个科,都是芭蕉科芭蕉属。"

我和佩佩摇摇头,挂在树上的果子,我俩都是不识的。佩佩没学过生物,听不懂小寒说什么科什么属,缠着她解释了半天。我听着不禁惊诧,没想到这初三的女孩子记得这许多植物的分类命名。

"你放暑假做什么呢?不是没有作业吗?"小寒问我。

"嗯……待家里看看书,要不出去拍拍照片吧。"

"你都拍些什么?"

"什么都拍呀,街上的人也拍,风景也拍,看到什么想拍的就拍嘛,有的时候也接一些客片,拍拍人像。"

"就是那种可以把丑人拍好看的人像?"

"也可以这么说吧。但我不拍丑人,我只拍我瞧着好看的人,也不一定是很美,有感觉就成。"

我停下来,从手机里找出些以前的作品给小寒看,她笑了笑,不置可否,一句,哪怕象征性的一句我期待中的赞美也没有。我讪讪把手机收起来,怪窘迫的。

佩佩提议把汤圆也放出来走走,然而,不像之前待在佩佩手心时那样老实,汤圆一沾地,撒开腿就窜出去。小寒赶紧喊佩佩在那边截住它。佩佩眼疾手快,趁汤圆溜过她脚边时终结了它短暂的自由。

"呼,好险。"小寒舒了一口气。"本来,我是不准备带汤圆出来的,汤圆爱跑,一拿出来就瞎溜达,可其他几只都放在我房间里,我哥在我房间睡觉,门锁住了,进不去。"

"亲哥?"

"不是,是她表哥。"佩佩答。

"你还养了其他的?"

"对呀,我一共养了五只,养一只多寂寞呀。"

"怀孕了不是很麻烦?"

"不会的,公母都分隔开了。"

我想象了一下一个房间里有五只老鼠的画面,身上冒出一层鸡皮疙瘩。

小寒皱了皱眉头,又道:"叫他起床了,把剩下几个笼子搬到阳台上晒太阳,也不知他记得不记得……我哥可烦了,总跑到我房间睡觉,一进去一股烟味儿,还有他身上那股臭味儿。男人的臭味儿,你知道不?"

我心里默默想着,自己的确是不知道的呀,这便没好意思应声,只听佩佩嚷嚷道:

"我知道我知道,我妈老说我爸鞋子臭,袜子臭,催他洗澡,催他换衣服,噢对了,每次喝完酒回来,还有酒臭。"

小寒从佩佩手里抓过仓鼠,塞进口袋,拍拍佩佩的膀子道:"啊呀你不懂的,我说的不是这回事儿。"

"那你说的什么?"

"再过几年你就知道了。"

小寒眼里闪烁着狡黠的笑意。我把相机取景框对准这弯弯的眼眸,透过拉进放大的镜头,发现她眼角旁一粒黑痣。微风吹拂额前的刘海,这一粒痣,时而被遮住,时而又显现,在小寒笑意盈盈的眼角。

四。


"是要拍我?我不好看,可不上镜。"

"唔,没事,我就随便拍拍。"

我怕小寒不乐意被拍,把镜头转向了蹲在地上,拿一根树枝在软泥上胡乱图画的佩佩。佩佩写了我和小寒的名字,挥舞着树枝叫我俩过去看她的杰作。

"你的字好看。"小寒夸佩佩。"但这树是活的,你可别随意折它的枝。"

佩佩不服气道:"你怎么确定它就是活的?"

"去年还活的好好的,难道过一个冬天就会死了吗?"

"那不一定呀,万一呢。"佩佩开始胡搅蛮缠。

"那你看这折断的地方,是青色的,湿润的不是?若是死了,便不会这样青。"

小寒另寻了一根枯枝,也在地上写起字来。

"春去……夏犹清……人间……重晚晴……"佩佩一个字一个字跟着念。

"莜茶……霓辉……"

"这是啥?"

"另外几只仓鼠的名字。"

"昌……明……"

"这是?"

"她哥的名字。"佩佩抢着帮小寒回答。

即使抓一根树枝站在泥地里,小寒看起来仍是秀气又乖巧,相比之下,佩佩反倒像个土生土长的乡下丫头,我看着镜头里这两姑娘,也不知道该替哪一个惋惜。

"小寒,学校里很多男生喜欢你的吧?"

我佯装不经意地问,她却连连摆手。"我?没有的没有的。"

我怀疑她这话不真,十三四岁的女孩子,正是最羞于讨论恋爱,暗恋之类的话题。她仿佛看出来我不信似的,又补充道:

"真的没有呀,我们班那些男孩子都怕我呢。我也不喜欢他们,一个比一个怂,都是些欺软怕硬的货。"

小寒顿了一顿,接着说:"我上课都是趴桌上睡觉,从来不听课的,有一次,我睡得正舒服呢,坐我后面的那个男生突然拉我的辫子,我吃痛叫了一声,全班都回头看我。"

"你们知道后来我怎么着他了吗?"小寒停下来,问我和佩佩。

"你干嘛啦?"佩佩好奇地问。

"等下课老师一走,我就要他跟我道歉。"

"他肯定不道歉。"佩佩说。

"对呀,我就知道他不会跟我道歉,所以我准备着小刀呢,拽住他领子一手在他脖子上拉了一刀。那胖小子,当场哭的那叫一个鬼哭狼嚎,一边哭一边吼:‘你敢动刀子!我要去告诉老师!’其实,我根本没有下狠手,最多破层皮,才出了丁点儿血,至于么?我便对他说:‘窝囊废,大男人的被刀割破一层皮就要哭鼻子?那我还你一刀好了,你可给我睁眼看着。’我说完,就在自己脖子上原样的位置割了一刀,没想到这回没控制好手劲,倒真出了些血,怪痛的,但我可哼都没哼一声。"

小寒说着摸了摸自己脖子。佩佩凑上前仔细看了一阵,没看出来一丁点儿伤疤。

少女那雪白的脖颈,像新抽条的柳枝,柔韧的青涩的。小伤小痛,对于年轻的身体,不是像拂面的风么,总留不下什么,吹进心窝里却弥久不散。

"这种男生,一次都不能让他白欺负,不然以后,他就逮住你不放了。"小寒道。

"你和佩佩的性子近,七子和她哥却不大爱说话。"我说。

"那是,七子从小就乖,她爸妈平时也不管她,从不见她哭闹的。"

"我妈说,七子不肯去上幼儿园,因为学校里有人欺负她。" 佩佩道。

"一天到晚不说话的,可不是最好欺负了吗?她又胆小又怕生,跟那些城里小姑娘比不得。"

"你却是个欺负别人的主。"我笑起来。

"瞎说,我哪里欺负他们了,那些男生是自作自受。"

稻田走到了尽头,小寒教我和佩佩在草上蹭去鞋底的泥,干草发出"沙沙"的声响。快活呀,歌唱呀,春日踏青的意趣,也比不上这冬日里的远足。那春天里注定要衰败的崭新的生命,在这个季节,因为连诞生也不曾发生而无比甜蜜。


五。

上了大路,眼前豁然开朗,不过三五分钟,宽阔的河面便近在眼前了。交岔路口,一条路通向"幸福桥",出了幸福桥,便算出了钟羊村,另一条路向低处折去,直通往无遮无拦的河滩。走这许久弯弯绕绕高低不平的田间小路,下午温度又高,身上汗津津的,这会儿在河滩前静立,被风吹上片刻,暖香的风环绕脖颈,钻入敞开的衬衣领子,前胸后背一阵清凉,畅快又惬意。

意料之外的,河滩上并不算空旷。邻近大路的这一边,钓鱼的人三五成群,或立或坐。对岸的树林也是热闹的,那山,那树,光彩夺目,是太阳的宠儿。鸟啼不绝,潮声绵亘,这景致,虽不可与西子湖畔,莫愁清波相比,只胜在一个"野"上。

佩佩在水边拾捡滩上的石子练习打水漂,我拍过了风景,拍了些钓鱼的人,顺便也偷拍几张小寒后,挑了块干燥的草皮坐下,冲着太阳闭上眼,不一会儿便昏昏沉沉的,遁入河流温燠的白日的梦,遁入树木斑斓的流动的影,几乎感到一阵丰馨的幸福。那边,一阵摩托车马达的轰鸣惊醒了我,扭头,几个同我差不多年纪的青年转眼已把车停在了河滩上。

"哥!"小寒一声轻呼,那群少年中,走来一个头发染红的男孩子,原先坐在他车上的那女人,身姿丰满圆润,拉住他手也一同跟过来。

小寒向我们介绍这人,正是之前她说到的表哥"昌明",我在一边细细打量,心中惊异,"昌明"原来是这样一个男孩子吗?我若是在街上遇到了,倒是要敬而远之呢。昌明抬头,漫不经心地瞥我们一眼,并不理会,伸手揉弄小寒的头发,小寒脸背向他,藏在阴影里,升起一片朦胧的红晕来。

"我叫你放到阳台上的仓鼠呢?你放了吗?"

"啊呀,忘记了忘记了。晚上回家给你放呗。"

"晚上还放什么,晒月亮吗?"

"晒月亮?对呀,晒月亮浪漫呀。"

小寒扬起手向昌明挥去,昌明笑着跳开了,反手去抓小寒的辫子,小寒猛地扭头躲他的手,差点撞在我头上。

"干嘛!"小寒没让昌明抓住辫子,胜利者似的笑起来。

我又怀疑刚才所见的那抹红晕是我的错觉了。

"你今天怎么把辫子扎成这样,傻逼一样的。"昌明伸手,还想把小寒的麻花辫拽散。

小寒把他手推开,反驳道:"你懂什么,这是现在流行的日系发型,我费了好大功夫才编起来的,你看你,都要把弄乱了。"

"呦……你以为你搞个日系发型就不像男生了吗……"

昌明夸张地叹口气,做了个鬼脸,不等小寒嗔怒着冲过去打他,就撇下女友,回到他那一众伙伴中间去了。他们斜坐在摩托上,点着烟说话,一阵阵肆无忌惮的哄笑时不时从那小圈子里传过来。

昌明身后那女人,原是手里抓一根棒棒糖,饶有兴趣地看昌明和小寒嬉闹,这时和小寒熟络地聊起天来。她对小寒的仓鼠,似乎很有一点兴趣,小寒从口袋里把仓鼠掏出来,放入她手心,一阵难以置信的娇笑从那浑圆的胸脯中蹦出来,甜腻的嗓音像她粉红色的外套。

"这只是'汤圆',另外四只叫做'莜茶','初晴','布丁','霓辉。'"

"咦,仓鼠也要起这么复杂的名字吗?他们难道听得懂吗?"

"听不懂,我高兴取呀。"

"这东西镇上能买到不?"

"镇上,大概是买不到吧,我在市里买的,放假带回来。"

'"汤圆"顺着这女人手臂蹿上了她肩膀,足够宽阔而结实的肩膀,直起身子四面嗅了一阵,而后像找到个安乐窝似的趴下不动了。我盯着这小东西又看了一会儿,转身去找佩佩。

"那些泊在河心洲边上的船,是去做什么的?"

"是去钓鱼的人的船。"

"在那小岛上吗?"

"对呀。"

打鱼的人,究竟在树林后的哪一处,不得而知,我只瞧得见留在岸边的立条小船,亲亲蜜蜜挨在一起,仿佛进入了古山水画永恒的主题。可是一张黑白的水墨画里,光是不被允许描摹的。太阳,这虚妄的美,这漂亮的光,难道竟是一味毒物吗?

伸出手,光就在手掌上奔流,风在手掌上奔流,是自空中来?自岛上来?或者水边每一粒圆润的鹅卵石,也孕育了一个白昼完美无缺的时辰?在水和石头之间碰撞的鸣响的事物,又是沿着怎样一种介质,攀附在我的双眼,塞住我的咽喉呢。

这块石头,在水面上弹跳了四次,才沉向水底。佩佩猛摇我胳膊,叫我看她新达成的成就。

"佩佩,你像个男孩子啦,喜欢这游戏。"

"谁说的,我们班女生好多人都会,你妈也会呀。昨天她给我做示范,居然打了六下才落水。"

我正要表示自己从没见母亲玩过这个,离佩佩最近的一个钓鱼的中年男人走过来。

"丫头,换个地方玩成吗?"他冲我们直挥手,"都在钓鱼你没看见吗?你这一吵吵,鱼全都给你吓跑了。"

"怎么,河是你家的吗?她站在你旁边了吗?八丈远的距离,也惊得走鱼吗?自己钓不上鱼便怪别人吵闹。" 不等佩佩和我回话,小寒已一句话把那人顶撞了回去。

那钓鱼的人,其实坐在昌明一伙人旁边,想来是冲昌明发牢骚,心里却怯他们,便冲了佩佩来,哪里晓得小寒是绝不肯让人欺负的。小寒既已挑了头,昌明维护妹妹,一众青年即刻围了上来,眼看着情势不好,垂钓人的几个朋友也放下鱼竿走来。两边阵势摆开,剑拔弩张的样子,怪吓人的。

我怕惹上这麻烦事儿,悄悄走开了,转一圈回来,钓鱼的人已散了大半,佩佩和小寒蹲在一块硕大的石头上环着膝说话。

"都走了?你们没事儿吧?"

"没事呀,怎么啦?"

"我简直以为你们要打起来。"

"哪有那么夸张,一点小事而已,调解调解还不解决了。"

她说这话,一只手拨弄着辫子,可全然不像刚刚的口气。我听了,心里尴尬,愣愣瞧着她,真是摸不透这女孩子。想到自己一时怕事,竟然自个儿溜走,又觉着没面子,这便踱着步假装漠然地眺望河水。

"喂" 小寒叫我。

"你看,这里确实是很美的吧。"

"是啊,四处走走,心情都好起来。"我回答。

"可是我们都不会常呆在这儿的。"

我琢磨着她这话是什么意思,心里一沉,却不想接这话说下去。

"你什么时候去市里上学的?"

"小学就去了。"

"你不常回来吗?"

"不呀。一般暑假和寒假回来呆几周,有时候只过年回来。"

"这样的吗,我看你对这附近的植物熟悉的很,以为你以前常住这儿呢。"

"没有啦,我对这儿不熟的。"小寒咯咯笑起来,又说:"你瞧对面这座山,它越来越矮了。"

"笨,那是因为你长高了。"佩佩一边说,一边用手比量自己和小寒的身高差。

"不是,真的是它变矮了。这附近许多山都矮了,我拿一根电线杆做过比较。"

这回,佩佩和我都没应声。半晌,佩佩大概是坐的冷了,跳下石头来活动活动手脚,扔了早前在路边折的树枝,招呼小寒和我回家去。

小寒从石头上下来,又兀自站了片刻,才小跑着追上我们。

"喂,你们说,那女人,肥得跟猪一样,我哥看上他什么了?长成这样,跟她说话我都恶心呢,可是她怎么就那么会撒娇?你们听见她跟我哥说话那副德行没?嗲得我都要吐。"

昌明带着他的摩托和女友早呼啸着离开了,两人自然听不到小寒的愤懑。

佩佩不明所以,听小寒说什么就是什么,跟着小寒嘲笑起那姑娘的容貌,两人一唱一和,说的倒有滋有味。我拖着步子落在后面,两手揣进口袋深处,心里尴尬得厉害,脸上只讪笑着。

往回,全程改走大路,可省一半脚力。遥见墟落升起晚烟,路的尽头正是暮霞一片。

"你姐是沉默寡言的人。"

"本来就是嘛。"佩佩答。


六。

我原不相信他们用这几块砖头能烤熟红薯,却见那红薯皮渐渐皱缩起来,凑近了嗅一嗅也能闻见烤红薯的焦香味儿了。佩佩兴奋得很,她大概从来没有自己弄熟过什么东西。我透过相机取景框看见小七子站得远远地,仿佛是好奇地观望,又仿佛什么也没有看见,涣散的目光四处游移。

七子是个同我一样无所事事的人啊。

我凑到七子面前,举起相机拍她,她不好意思起来,低头捏自己的围兜口袋,绕着几棵树和干草堆来来回回走,偶尔抬头好奇地瞅我的相机镜头,对这个她从没见过的黑色玩意儿感到有趣似的笑了,然后又低下头去,既不躲开,也不回应我同她说的话。

这样正好,摆拍最是没趣,我想记录的正是七子自自然然的安静气质。除了小孩子,还有谁懂得在镜头面前保持平日的自然姿态呢?

佩佩爱管闲事,也不知道她是不满意看我追着七子绕圈子,还是不满意七子对谁都爱答不理的态度,一定要纠正七子无视镜头的"傲慢",颇有大姐姐的模样,给七子做示范。我懒得纠正她对着镜头傻笑的蠢样子,七子却听从了她那半命令半威胁的话,突然对我摆出一个拍照的标准pose剪刀手,眼睛睁得圆圆的,颇认真地看镜头。

看得出,七子对它十分满意,大概是她理解中的"配合拍照"所能做出的最佳姿势。我第一次见七子对除了她爸妈以外的人讲的话做出反应,自然不忍拂她的意,端起相机准备给她拍照,尽管我是极厌烦这流行手势的。佩佩却大吼一声:

"你别摆成剪刀手,这样子最蠢了!"

七子愣住了,手足无措地看看我,又看看佩佩,有一点困惑,有一点惊惶,刚刚眼里的快活神气烟消云散。

佩佩昨天还在摆剪刀手,剪刀手蠢这话,是从姨的口中听来的。佩佩昨天被嘲笑了一通蠢,今天便学会说教七子了。我心里烦佩佩,像佩佩烦七子,差点就要跟这丫头片子一样把她吼一顿。可我不是小孩子了,我若吼佩佩,定会被姨骂的。

午饭后,我和妈说起昨天下午的见闻,说起小寒。

"哪里美了?那丫头,土里土气的,一看就是乡下姑娘,一点儿气质都没有。"

"你不觉得她美也行,不谈相貌,她也是个机灵的人物。你不是养了很多多肉吗,昨天我问她,多肉植物有什么品种,她一口气报了十来个,什么芙蓉雪莲,白牡丹,薄雪万年草,蛛丝卷娟,姬秋丽……这些都是景天科植物,便宜又好养的,还有很贵的一些品种,像独尾草科的潘灯,青锁龙属的托尼,天锦章属的红蛋水泡……你养了这么久多肉,搞得清楚这些?"我翻出手机备忘录,念了一遍昨天小寒给我写的多肉品种。

"小寒?" 姨听到我的话,脸上颇为不屑。"记得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有什么用?这丫头,年年考试倒数,他爸都要愁死了。"

我吃了一惊,"是吗?可她脑袋明明好使的很,说话速度可快,我都反应不过来呢。同她随便聊什么,都能扯上一大堆话,各种杂七杂八的小知识全都知道。"

"我也反应不过来。"佩佩补上一句。

"那是钟羊人都这样,话多。小寒她妈,大字不识一个的人,说话都是一说一长串,你都听不清她说了啥。"

"这村里,只数你姨父最能念书,能念书不算,还能挣钱。你看看小七,小寒他们家,哪个不是穷的叮当响?要不是靠着你姨父把他们弄进市里,现在都还在镇上念书。"

这话,当然只当着我、佩佩和妈的面说,即使给姨父听见了,也是要恼的。七子在旁边沉默地坐着,把弄不知从哪里捡来的一块乐高玩具的配件。姨不把七子算一个听众,因着她年纪小,不懂事。

我偷偷瞅两眼七子,的确没见她有注意我们谈话的模样,但我还是隐隐担心。有时候,小孩子虽然不知你说的话是什么意思,那说话的语调也足以叫她伤心的。

我不愿让七子再听见这些没道理的指责,不抱期待地问她要不要跟我出去拍照片,没想到,七子这回应了我的话,还主动要求到田野上拍。我得了一个跟七子单独相处的机会,以心花怒放来描述我的心情也不为过呦。

七。

因昨日有了去河滩的经验,再出门已是轻车熟路,但我要假装不认得,好让七子享受做小主人给人带路的快乐。

七子可真是快活,她突然就快活起来了,一蹦一跳的,看到路边的萝卜要拔,抓在手上晃来晃去,见了黄的白的小花要摘两朵,小心翼翼插在围兜口袋里。棉花是别人家地里的,她要自言自语:"这个棉花我不能摘呀。" 又恋恋不舍看几眼,"我就摘一朵吧。" 这便跑回去摘了一朵。

时不时,怕我走丢似的,七子回头找我,腼腼腆腆地笑,教我跳过田垄上常常出现的小坑洼,眼里的光彩,可不是十个阴天也夺不走么。

我想,若世上没有光,七子的快乐就是世上的光。世上的人不都说,重要的不是做什么事,而是和谁一起做吗?若这话是真的,七子一定是爱上了我,不然她为何换了个人似的,没缘由的快活起来了?

七子一定是爱上了我,我揣摩着,兴许七子明白的事情比谁都多,兴许我俩一见钟情。兴许我俩一见钟情,别的人不会,除非是七子。

想想午饭的时候吧!她坐在我边上,离我那么近,近得我都看见她挂在脸上鼻涕啦。我突然就冒出一个念头,我要给她揩鼻涕。我还从来没有给除了我自己以外的什么人揩过鼻涕呢。别的人不知道,给人揩鼻涕,这是一件不得了的大事,那不是随随便便可以做的。我下定了决心要给七子揩鼻涕,拿了纸巾揣在兜里,又在她旁边犹疑许久。我怕我给七子揩鼻涕叫别人看见,又怕我我犹犹豫豫的样子给人怀疑。少女试图接近青葱少年的心情,也不过如此罢了。

好不容易给七子揩了鼻涕,没人注意到我,这叫我松了一口气,可是七子盯着用完的纸巾看了一会儿,突然自己跳下凳子,跑去重新抽了两张纸巾,一张她自己用了,一张递给我。

老天爷,一瞬间,我几乎要一把抱住她了。但我疑心过度的热情会带给她惊吓,疑心小孩子不一定喜欢被抱着,只你单方面的喜欢抱一只小兽,一个纯真的幼子。可是七子把纸巾递给我。

老天爷,那时候,我真是受不了了,我觉着我要永远爱她,给她很多很多的快活,给她念故事书,教她读书写字,我要对她说,早上好,午安,晚安,这是我能说给她的全部的情话!我要问她想吃南瓜还是菠菜,想喝牛奶还是果汁,日日月月,月月年年……我犯傻犯得厉害,两只手都颤抖起来。

我现在想起来这事,手还是要颤,两条腿走不动路——走起路来,我怎么能好好看着七子呢?我要站在这儿,不去管脖子上的相机,手上的凳子,脚下的石子、树枝、坑坑洼洼,也不管天和地,花和树,我只想看我快活的七子。

七子转头看我站着不动,猜我是走累了,跑过来要帮我拎用作拍摄道具的小板凳。

"啊七子宝宝,你有没有板凳重呀!"

七子仰头道:"我不知道啊。上个月称体重的时候,妈妈说我15斤,但我不知道我有没有板凳重。"

"15斤?是15公斤吧? "

七子好像还不太分得清斤和公斤的区别,听我说公斤,就歪着脑袋懵懂地应了。

"那我抱一抱七子,看看七子有没有板凳重好不好?"

"好。"

七子甜甜地应了,但不肯我抱得久:

"妈说,我不能要别人抱,我四岁了,应该自己走路。"

我疑心七子妈因为田里的事多,没空成天抱着她,才教导七子不要别人抱。但七子既这么说了,我也只有放她下来,任她自在地跑跑跳跳,左顾右盼,对她视野里每一样微小的东西,甚至是架子上枯朽的丝瓜,水沟淤泥中露出半个身子的河蚌,都充满好奇。

"七子,你喜欢花吗?"

"喜欢,七子可喜欢花了!"

"你都喜欢什么花?"

"这个黄色的黄呀。"

"油菜花?这个黄色的花叫油菜花噢。油菜花结了籽,可以榨油,七子如果把花都摘走了,就没有菜籽,没了菜籽就没有东西榨油,七子吃饭就没有油吃啦。"

"嗯那我就不摘你了吧,你在这里,要乖乖的噢。"七子对一株菜花说。

不再关注田里早开的油菜,七子依旧搜集路边低矮的小野花,塞满了围兜口袋。我心里犹豫着,想叫七子不要把这些美丽的东西据为己有,又不愿给她任何约束。

我多么爱看她的脸凑近一朵花,像那些,把头伸进草丛的初生的羔羊。有些春天的日子,我还会这么干,把头埋进柔嫩的新芽,但我已不再是那些四只蹄子的,无知的小兽。我是一只蜂,身负确切又无意义的目标,被昏晓之间飞逝的光阴催促,忙碌又疲倦,即使紧闭着双眼,不知花,也不知我。

一只羔羊难道会变成一只蜂?一个人怎样变成另外一个人?

"这朵花送给你!"七子的手伸到我面前。指甲黑黑的,一处抠破的倒欠皮结了暗红的痂。

"……"

"你帮我拔一个……这个草……好不好?"

"芦苇吗?"

"嗯我要长长的,这根……啊!"

"怎么了七子?"

"小蜗牛呀,好多好多小蜗牛!"

低头,地上几处坑洼里,果然有一堆一堆灰不溜秋的死蜗牛壳,有些壳还算完整,有些支离破碎,早被过往的人踩得面目难辨了。再往前看,这小小的集体坟墓,零星散布在田埂上,怪诡异的。

七子抓起一只蜗牛壳举到眼前仔细看了看,对我说:

"我们把小蜗牛送回家吧,它妈妈还在家里等它呢。"

"小蜗牛的家在哪里?"

"在……在这里呀!我们把它们送到这里,这里是它们家!"七子手指向路边草丛,抓一起把蜗牛壳轻轻放进草丛里,口中喃喃,"小蜗牛好可怜啊,小蜗牛好可怜啊……"

"可是七子,你不是要去河滩吗?这里有这么多蜗牛,你要把它们都送回家,就来不及去河滩了噢。"

"那你跟我一起好不好?"七子停住手,脑袋压得低低的,一只脚在土上来来回回剐蹭,"把小蜗牛留在路上,会被别人踩死的,小蜗牛的妈妈会难过的。"

"可是它们已经死了呀。"我心里这样想,略感到困惑,但没说出口,默默弯腰陪七子把蜗牛送到草丛里。

"七子,在学校里和其他小朋友处得好吗?"

七子背对着我,没有吭声。

"是不是有其他小朋友欺负你?"

"有一个……"

"男生还是女生?"

"女生。"

"她欺负你,你怎么不还手呢?"

七子又沉默下去了。

"她有你高吗?"

"没有,我比她高一点点。"

"那你不要怕她,下次她再欺负你,你就打回去,知道不?"

"好。"

这话说完,我和七子,没入土地一样沉寂下去了,四下无人,只干燥的冷风吹彻原野。过了有十分钟,七子仍然一心一意忙碌着。

我停了手,直起腰来道:"七子,要不,我们明天再来送蜗牛好不好,我们带一个小铲子来,很快就可以把小蜗牛都送回家了。"

这样,我终于把七子劝走了。一路上,她仍不断提醒我:

"不要踩到小蜗牛呀,小蜗牛的妈妈还等它回家呢。"

我跟着七子,小心翼翼避开死蜗牛壳,路过昨天留下我们一串串脚印的软泥地,路过给小寒拍照的乌桕树,路过没护栏的半杨桥(那不过是一块窄长的石板架在水沟上,七子一定要在桥上走一个来回),路过混浊的鱼塘,佩佩昨天玩过的捕鱼网还躺在她随手乱丢的地方。前边,一条白骨半露的死鱼躺在路中央。

"啊,一条小鱼。"七子喊道。"小鱼怎么躺在这里呢!"

七子走过去,几乎就要触到那死了不知多少时日的白骨了。

"我们把小鱼也送回家吧。"她说。

我突然生出一阵焦虑,冲过去一把抱起七子,离开了那诡谲的尸体。


八。

河滩之上,白鸟盘旋。

太远了,我努力辨认,仍瞧不清是白鹭还是银鸥,亦或是两群不同的鸟儿,只瞧见密密麻麻轻捷的身影布满天空,滑翔,盘旋,营营然,翩翩然,数目竟有上百只之多,当真成为了天空苍白的漩涡。

我常年在市里,除了小时候去动物园,还没见过这许多鸟一齐出现,春花似的纷繁杂沓。七子"啊"的一声叫了出来,和我同时发现了远处这片奇景。

可是我们到达河湾的时候,远远望见的那群白鸟不知去了哪里。

钓鱼的人一个也没有,河心的小岛旁,也不见昨日悠悠荡荡的木船了。

我拉着七子,在河滩上晃了一会儿,心里没趣,慢慢转到昨日没去的幸福桥上。大年三十,几乎没一辆车往村子外头开,过桥的车子尽是从市里回村过年的,车牌以临近的几个市居多,偶尔也有一两辆车从遥远的外省来,车子锃明彻亮的,有种衣锦还乡的味道。

有车在桥上停下,车上走下来个漂漂亮亮的城市姑娘,只着薄薄的毛衣一件,脸蛋红润,显是被车里暖气吹的。她拿着手机四处拍上一通,又高高兴兴坐回她的小车。闷闷的关门声,油门声,车轱辘载她去了。

一条黑狗从桥上走过来,夹着尾巴绕过车子,缩头缩脑的,一幅穷酸落魄相。我叫它一声,这狗东西吓一跳,小跑着躲开了。

脖子上还承受着相机的重量,我一度想端起来拍上几张,又放弃了。

没什么可拍的,鸟去了,打鱼的人去了,云深,日头远,天好像也越发冷。河对岸叶子落尽了的小树林,那片昨日还让我想着"夕阳薰细草,江色映疏帘"的林子,而今笼罩于霏微的白雾,如夜中的箫声,一瘦再瘦,可舞潜蛟,可泣嫠妇,叫人几不忍闻。

事物的空阔与丰满,欢愉与悲切,若不是本就相因相生,要我怎样相信两日之内,以至于须臾之间,那些曾经欣欣向荣,繁盛极矣的景象竟会杳不可寻了呢?

一棵水杉死去了,那巍峨的巨人倾倒在水中,横陈的身躯看起来比他身旁矗立的一排水杉树中任何一棵都要高大且庄重。水中倒影与露出水面的半边身子紧密相接,风吹水动,影随水摇曳。

至于芦苇的白,层层叠叠,直向我逼近,是挽词呀,是灰烬,是哭声的余音。

久不再困扰我的倦意袭上心头,我乏得厉害,整个人沙土一样骤然散了。

佩佩无趣,小寒无趣;市里无趣,村子也无趣;拍照无趣,拍得烂还是拍的好都无趣,德玛西和青山裕企一样无趣。我就是这样一个永远缺乏"精神教养"的人,最无趣不过是,正是我自己。我比不上这一切,我是城市的屋楼和街衢,永远灰暗而枯竭。

我设想,我会扔了我的相机,爬上护栏,跳进这脏污的河里去。是的,我会跳河,我且不是君子,不会化而为鹤②,不会随白鸟越过这个寒冷的杪冬,我只会成为一粒沙,在孤寂里孤寂地长眠,比每一个冷眼相对的人更冷。我要学的是西蒙,要死我自己的死和后人的死③,可是我学了那些个无聊的人: 厌世,但仍旧贪生,贪生,但无所作为。

我是这样的一个庸人。

七子不知道我脑子里已转了十七八遍跳河的念头,她发明了她的新游戏——把手中的花一朵一朵抛下桥去。这些微渺的小东西,现在比我更早去见河神了。

七子想看花儿是怎样落进水里的,两手攀着护栏,脚踏水泥柱子上突出的小横杠,努力往桥下看,几乎半个身子都悬在空中了。

我回过神来,看见这一幕,吓得差点没叫出声,赶忙一手拉住她胳膊,一手托住她腿,好让她既不会掉下去,也看得清花儿的去路。

七子倒是完全没有在意,仍专心致志地看她的花。

我柔声叫七子:

"七子,在河边要注意安全呀,不要掉下去了哦。"

七子嗯了一声。我怕她心思还在花上,没有注意我的话,又问她:

"七子像你这样子站着就很危险哦,你知道掉下去会怎么样吗?"

"我知道爹爹说到河里会淹死。"

小姑娘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这回终于回过头来,脸上露出悲伤的神色。

"以前,我看见过两个男孩子跳到河里淹死了。爹爹说,他们跳进河里是去洗澡了,爹爹说我不用跳进河里洗澡,我家有热水洗澡,我要洗澡,只能回家里洗,不能往河里跳。"

"你不要往河里跳呀,跳进河里会死掉的,你要洗澡就到我家洗噢!"

七子很仔细地把她爹爹嘱咐她的话又嘱咐我一遍后,继续抛她的花了。

我心中一阵激动,我是一个苟活的庸人,浑浑噩噩,又有什么事物还能伤害得了我呢?可是七子的心灵是待发的蓓蕾,多么稚嫩,多么脆弱,我绝不能让七子看见另一个人跳进河里死掉的。我回想刚刚,在田垄上,离开了蜗牛和死鱼,离开了漫天白鸟,七子紧紧攥着她的花,快活地跳着,蹦着,跑着,快活地唱起来:"妈妈在田里干活,爹爹在工作,哥哥不理我,七子一个人在家,好可怜啊。"

风吹动她软软的短发,手里的花。那些花,现在雪片一般悠悠飘落,浮在水面上,随缓缓流动河水去了。又风起,一两朵花飘向更远处的河面,在空中划出长长的轨迹。七子高兴地叫起来:

"啊啊你看这一朵飞得最远!"

喏,即使我不再爱任何人,我要爱我可怜的七子。


九。

从河滩回来,下午四点,大人们忙着准备敬祖,敬完祖,年饭也就可以摆上桌了。我是一个外人,和这祖宗没什么关系,站在旁边漠然地瞧他们点上三炷香,由少到老依次磕头。

敬祖是在那间已没人住了的,随时可能倾倒的老屋里,老屋门前贴上了崭新的红纸帘子。我觉得这纸小丑似的红的难看,新的难看,也不知旁人究竟喜欢它什么,一定要贴得到处都是。

大概节日有节日的规矩。我们完成了古老的,确定的规矩,就难免要生出普天同庆的喜悦和安定。

宇手脚勤快,事事跟着帮忙,但依旧沉着脸。佩佩磕完头就跑去小寒家看仓鼠了。早上搭起的小灶留在草地上,没人拆了去,几块砖头熏得黑黑的。再仔细看,小寒和佩佩编的草环手链也丢在一边,和其余燃过稻草混在一起,脏兮兮的,大抵,是无人愿意收留了。

七子眼睛常找我。她回了家,话就少起来,成为那个沉默的羞赧的小丫头,但望着我甜甜地笑,给我送糖果、印有卡通图案的燃尽的烟花棒、面巾纸,带我看小鸭子喝水。她小步蹦着,拍手唤我:

"你快来拍照片呀!小鸭鸭在喝水,我们偷偷走过去看它好不好?"

我答应七子,明天还带她去河滩。我绝不负她。


衍枝子

17.1.27-2.10
3.20-3.24


注 ① 宫粉与朱砂均为春梅品种
② 出自《抱朴子》:“周穆王南征,一军尽化,君子为猿为鹤,小从为虫为沙。”

③ 出自艾略特《西蒙之歌》

2017-03-24
/  标签: 小说原创
6

1。
朦胧的白色雪片
从春天的山谷袅袅升起
绵羊
圆滚滚的身子
投下一朵云状的阴影

2。
不用着急
如果你要去河谷
深蓝色的石头的婚床
阳光喧腾
从一个人面颊的两面
奔逃而过
把时间送给他们
不必是在路上
那条总是嶙峋又崎岖的小路
总是藏满了羊

3。
九月的人会遁入雨和烟
和一把灰伞
浑圆的阴影像是
春天的羊

4。
回来吧
我们不是
都爱低声地交谈
让我们交换两只手掌的纹路
在另外的,陌生的屋檐
在羊的脊背
在河与河
秘密的交叉口

17.3.19

好久不写,没长进,帮人写歌词,写完把原来听曲的第一感受略微修改成了这首诗,好了继续背单去为考试看书背书好烦躁
2017-03-19
/  标签: 诗歌
1

转载

新年第一天,从豆瓣搬运一位我很喜欢的作者的诗来~已征得同意~

豆瓣ID 冬至 主页地址 https://www.douban.com/people/xiachaodongzhi/

版权归作者所有,任何形式转载请联系作者。

《八月之末》

进入房间,我摸索
墙壁上藏匿的开关,我知道
灯光将会照亮你和我的身体,

它们正在腐朽。那些夜晚里,
我曾喝过的酒,已变成一场雨,
在未来的某个清晨落下,

那时,你刚从梦中醒来。
秋天仿佛一层蓝色的凉纱,
从记忆上滑落,堆出难言的褶皱:

一段不值得想念的时光。
我站在原地,想要掏出
一朵火苗,而不是一只婚戒。

我曾经能给你什么承诺?
你从未相信窗外的一朵云,
你只相信云的变化,

因此,当我离开,你的失眠
由冰组成;而我的清醒
构成黑夜,构成一座停摆的钟。


《春寒的海》
——赠王锴、杨诚

初春闪烁冰块的光
我们被风和蚕丝卷到一起
驱车,到百里外看海

公路冷清,话语稀薄
只有另类音乐努力填充旅途
直到一座新城将我们拯救

新的超市、餐厅、宾馆
新的花店、五金店、电脑维修处
而新街上,那些新衣里的面孔

是旧的,蒙着昨昔的阴影
还有河滨上未竣工的金融大厦
恍惚间,仿佛未来的废墟

海距城区很远,正被冷风揉皱
如一张满是陈年水渍的宣纸
拒绝人来此舞墨作诗

我们只能在堤坝上眺望
一艘蓝铁船在海天交界缝补灰幕
红旗抖动如一片袖珍的海

斜对面的海岸,一座工厂
辛勤地生产浓烟;近处的海景别墅
被几位慵懒的中年保安把守

被海风的冷劝说,另寻他处
一座破碎的炮台又在人工时间之外
我们才不甘心地原路返回

坐进酒中,谈羞于启齿的事
我们几乎忘记这段潦草的旅程
当钻进出租车里的黑暗

我醒悟,海是这一类事物
当我们来到它面前,它不存在
当我们转身,它逐渐显现


《1974年12月1日》
    ——改编赫尔佐格日记

清晨和白蒙蒙的雨不见了,
我才归还借来的一夜。

有人在路上撒盐,积雪融化过半。
一辆废弃的汽车被雪压垮,
扁得如一本游行札记。

几天以来,阳光第一次重现。
影子在脚下生长,走动时,
它像一株被风晃动的仙人掌,
轻轻扎疼我。

我不知道,你在医院里
与死亡的交涉进展到什么程度。
今天是降临节主日。
我们在变轻,将变为一根根
冷杉枝,等待被编成花冠。

大地更加广袤,
丘陵收缩起伏的脊背。
覆雪的森林仿佛一捆蜡烛。
这一切值得我们的微弱之火。

田地恢复一丝土色。
木质的农舍散落如灰暗的蛹。
马槽在日光下反射银光。

这条路通向一个没有界碑的地方,
金翅雀和秃鹫与我相伴。

《初雪》

他从梦中浮醒。窗帘拉到一半,
凌晨的光从另外半扇透来,
竟是隐约的暗粉色。

广阔的风试图维持一种节奏,
那么奋力,像要揭示什么。

突然,楼下传来欢笑声,
活泼而畅快,应是早起的学生
惊叹初雪,打起雪仗。

他没穿衣便起身。
矮处的楼顶蒙上一层细雪,
停车场里的车像被切分的豆腐块。
只有道路黑湿。

循着嬉闹,他望向那群学生,
在昏暗的光中,
在建筑和树行的遮掩下,
他根本看不到。

更远处,北京城的楼影
密集排列,如莫兰迪的瓶罐。

纯白的笑语逐渐淡去,
仿佛是他多年前发出的。
他被渗入房间的冷轻轻攥紧。

《有些人》

有些人像词,被安在
短语里,用以问候、诅咒或祈福;
有些未经用心琢磨,
便出现在醉话或梦呓中,
含着破碎的意义,在消匿前
留下叶上的一星磷火。

有些词是一间间房子,
已无人居住,剩下灰尘和旧家具。
白炽灯依然亮了——
人们离开时那么匆忙。
有时,你静静地坐在木椅上,
能听见过去的叹息。

在另一些房间,很少有人愿意开口,
正在练习对沉默的承受。
他们已懂得如何将词变成冰块:
这是生活的最终馈赠。
窗外,阳光浓烈。有人起身向外望,
那些移动的人都是他的阴影。

安静

有人言,看狗脸比看人脸可爱;才子心高气傲,亦是懒得瞧几张人的面孔,只爱瞧些青山绿水,春花秋月的。这就奇怪得很了。人在人群中要求被了解,放声疾呼往往也不被人听见,弄得精神萎靡,黯然魂销的也有,这人既不被人理解,却去找更不能把他理解的花花草草说去。他甚至不必说什么,只觉得相对无言也很得些安慰。

他以为花花草草各自长各自的叶子,嫩生生的绿得好看,到了时候就开花,便比人温和恬淡些,闭了眼绝不肯去想,那树上生者槲寄生,枝下攀着菟丝子,树皮里头有虫啃它的心,泥土下面有菌子食它的根。一棵树,一根草,长这么大,看起来健康活泼,其实比瞧它的人活得累许多。它只想着明日也得在众生之中拼命争得自己的一席之地,还要怪罪你作为一个人,抢占它繁衍生息的土地,你却宁愿爱看它,不爱看人,这没有道理。

人妄图获得彻底的理解,等到终于知其不可为了,就干脆转而投奔彻底的不理解,享受那因为物种差异造成的亘古寂静。

凭世界之大,却没有哪一个角落真正安静,纷争与战火从未止息。我们之所以觉得一个人,一群人,一棵树,一座山,一湾水安静,皆是因为我们彼此语言不通。

安静,是隔阂造成的错觉。安静到了极致,最深远的隔阂也成为最通透的相知。

16.12.30

岁末

长夜里
过去星子挨挨挤挤
但在这个季节镶满山茶丰腴的蓓蕾
马尾松的球果
挑拣各自优渥居所
最后的悬铃木叶子对坐
在月的手掌
相互允诺泥土之下
另一次的会晤也会亲密如常

睡眠从许多个角落纷纷升起
一日日涣散下去的太阳
如果可能情愿坐进
灰鹊们铺陈着芦花与枯草的窝
细长的鱼线
勾住一二水鸟的浅梦
垂钓的人半眯着眼
多变的灰色在这样的时辰沉淀
缓慢进入风景的脉搏

深林褪去阴影
洁净的枝条划割风的甬道
每天正午数过了几场临末的生离与死别
晶莹的盐粒
也会从干燥的大地一一析出

16.12.30

于阵痛中诞生继而脱离
预设的轨迹
我们垫脚站在最高的石英岩上远远眺望
期待中的终点是野地里的早春

泥土孕育着蠢蠢欲动的一茬茬新芽与蓓蕾
春季的面目含而不露
风在人午憩的间隙掠过窗沿
挑动低垂的纱帘又不负责任

抽身而去
含蓄地拒绝
任何一种与时令相违备的窃取

词不达意
在言语脱身而去的空白中
有人面面相觑
有一只节节败退的手

曾经试图矫正和揭示
正如我们曾自喻为先知
盲目地崇拜镰刀,斧头和永远
缺乏温度的铁器

身负假想之中众神的期望
我们日日开拓野地
诋毁每一季把果实叠入土地的大风
然而仍旧是不精确的动物

拥有不精确的美德
死于无知与谬误
这些错普遍
这样地普遍,却又难得

16.12.28
写给中文

2016-12-29
/  标签: 诗歌

12.13

这季节里,喜越发微不足道,愁每天都褪色,并且被风,从我的身体上剥离,零碎不堪,不盈一握,大有改头换面之势。没错的,那些使得我是为我的事物,而今也物竞天择一般,竞争不过时间和日新月异的世界,于是不得不变幻着,成为另外的东西。无论是哪一种面目,说实在,都令人好生厌倦,但是适应变化引起的不适远胜过适应陈腐的过去。

我是懒惰的。

时间也像叶子,哗的一声散开了。从可观可感的一棵树,一个漂亮的,郁郁葱葱的整体,碎落成纷纷扬扬,转眼就不知所踪的枯叶,在某处悄无声息地蜷缩下来,等待被腐蚀成泥土,回归到一个令人失望的零。

如此残酷的刑罚,独独加之于我们这样的生灵,年复一年观察万事万物的结局,且有那么一群愚笨的刀笔吏,不辞辛劳,前赴后继地记载过去十多个世纪里,那些轮回反复的生死。先人欲让我们知晓,天地亦以万物作书,纵笔为文。这万里迢迢,又别无选择的,归途呵。

我早已扑倒在地。泪痕上生出厚厚的茧,两眼空无一物。可是谁在奋起反抗?谁在那边唤,在愤怒像一只无知的小兽。究竟还有谁,依旧战栗在寒风里四肢冰凉,却仰着他红扑扑的,闪闪发光的面庞,还在追问永恒追问一个偶然形成的季节存在的意义追问,他一切微不足道的悲欢成于何物,归于何处。

无论如何我确知的是,勇士至少在古老的经文之中,令人欣慰的永生。一种不可测量计算的维度,我们神灵的居所,我们最后的守护人。我和大部分同类一样愚笨,自看见那树兀地凋零就一病不起,苦苦寻求苍翠啊追求那,丧失了的郁郁葱葱的圆满。因此构筑了我们的神,不问真假虚实,只求与时间抗衡,因此我们创造了两种书籍,一种书籍留下知识,一种书籍却留下了光。

可是更多时候,我徘徊在这世界上任何两种互不相容的确定之中,摒弃知识,亦憎恶光芒。他在晨与昏的交界线上,被光和暗同时扎得满身洞孔。他揣测,这复杂中,也该有另外的荆棘路。

  1/6